殷商城。
隨著潰逃的貴族逃亡入城，當(dāng)他們聽到了子旬戰(zhàn)敗的消息。
殷商的天，塌了！
“怎么會如此！怎么會如此！”
數(shù)個大巫跌坐在地。
他們怎么都沒想到，在辛屈沒有動用主力的情況下，子旬居然敗了！
還是正面被沖垮的場面。
“王何在？王何在??！”
有大巫拉著潰逃回來的貴族質(zhì)問。
“牧野小城！”
“那你們還在這里干什么！速速趕往救援?。 ?/p>
“你以為我們不想嗎？辛屈的白甲騎兵已經(jīng)在王畿附近，到處攻略采邑，采邑根本防不住這些騎兵。本地的奴隸一聽是辛屈來了，一個個都投降，然后反過來攻打我們！你叫我們?nèi)绾尉仍俊?/p>
眾人紛紛沉了神情。
“都怪子旬！若不是他要遷都，我們繼續(xù)呆在河南，豈能如此狼狽！”
“沒錯！沒錯！”
被拘禁在殷商城內(nèi)的河南子姓貴族們，終于找到了發(fā)聲的機會，他們起身，開始了反攻倒算。
但他們的聲音，在慌亂的殷商城內(nèi)，根本沒啥用。
因此就沒有了子旬。
不還有子頌與子斂。
子頌如今在上黨盆地的黎邑屯扎，手中還有萬余精銳。
子斂在邢臺阻擋燕太子辛莼的主力，手中也有七八千。
殷商還有救！
只要他們回援，就還有機會！
于是乎，都不用辛屈帶兵抵進(jìn)，殷商內(nèi)部就開始了自救、逃亡、攻訐。
河南的貴族們趁亂跑到城外，帶上自己的親族眷屬，往南方跑，決心一路逃亡東南、淮上等地。
河北的貴族們則是一邊將城外的子姓族人回籠，加固殷商城，妄圖以此為根基，等待子頌、子斂的回援。
當(dāng)然，這個過程中，就不免爭吵。
消息傳來辛屈這里。
已經(jīng)是他包圍牧野的第五天。
辛屈看完之后，問左右道：“你們覺得子頌與子斂會不會撤回來？”
“子頌大體是會的。但子斂就不一定了?！?/p>
辛屈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是個年輕人，十八上下：“你小子……粟灘家的老五？”
“是?！蹦贻p人上前一步，行禮道，“小子粟臣思?！?/p>
辛屈點了點頭：“臣思，倒是不錯。爵位幾何了？”
“方才敘功歸來，爵上士。”粟臣思回答。
辛屈這段時間放緩腳步，沒有著急進(jìn)攻牧野，一大原因就是敘功。
打完仗，就搞敘功升賞，讓上上下下都能獲得嶄新的士氣與希望。
上士爵位不算高，至少在辛屈身邊的親衛(wèi)位分里是這樣。
但就沖剛才他的回答，辛屈知道，眼前的小子眼界還不錯，只要不是性格有問題，哪怕熬資歷，也能在四十歲前升入大夫爵位。
到了大夫爵位，他也算是能獨自領(lǐng)兵一地了。
“不錯，不錯。政治嗅覺不錯。子旬出事，子頌是順位繼承人，他上位合情合理。并且黎邑在上黨盆地，他若是選擇撤回來，只留下半數(shù)兵馬，也能拖延西路軍十天半個月的進(jìn)度。
這樣一來，殷商內(nèi)部，也能減少不必要的消耗。”
辛屈順著解答與眾人聽，然后接著說：“不過呢，這也是朕想要看到的。他回來，才能讓西路軍慢慢壓過來，一點點將他吃掉。
當(dāng)初之所以推薦子旬建都殷地。
除了這里是真的地理位置優(yōu)越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這里無險可守，并且位于天下要沖腹地。
殷商實力強悍的時候，這里自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核心。
能輕易扼守方圓五百里的疆土。
可一旦殷商衰弱，這里就是牢籠。
尤其是我們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彭城我留了兵馬、廣陵現(xiàn)在由吳國公控制。
我親自堵在牧野，擋住他們西出的道路。
太原那邊有涼國公與左丞相戴冰甲一起發(fā)力，他們就不可能從山西入草原。
邢臺那邊的戰(zhàn)場，還在辛莼的控制之下。
再加上奄商被我們燒成了一片白地，他們就算要往東跑，也只能一路逃亡大海，路上還得劫掠?xùn)|夷諸部，徹底與對方?jīng)Q裂。
放眼周遭，他們退無可退。
逃去東夷，也只是死緩，最終還是會被牢籠勒死。”
聽到辛屈的話，眾人神情都多了幾分駭然。
眼下帳內(nèi)都是幽燕的高層與心腹，辛屈也是跟他們解釋清楚，為什么他要穩(wěn)住，不快速拿下殷商城的原因。
殷商的核心王室，必須一點點敲碎，徹底打敗，才能讓他們再無反抗的余力。
他可不是周武王，需要搞偷襲，然后偷襲之后還沒辦法吃下整個東方，得搞一個武庚封宋，然后對東部的殷商遺民，不進(jìn)行徹頭徹尾的處置。
辛屈有周武王不具備的血緣優(yōu)勢，更有周武王不具備的武力優(yōu)勢。
還有就是這些年辛屈對四周的布局。
從子旬選擇遷都殷地的那一刻，殷商這一頭大龍就入套了。
看著他們拜服、崇敬的模樣。
辛屈只是笑了笑說：“史官都記好了吧?！?/p>
聞言，史官抬頭，看著辛屈有點詫異。
“朕方才所言，只是勝者的吹噓?！毙燎届o的回答，“事實上，子旬遷殷是歷史的必然。
九世之亂后。
陽甲子和征南庚子更而不能競?cè)Α?/p>
因此東夷就徹底分化為支持子和的東夷與支持子更的淮夷兩大部族。
那么奄商就只能充當(dāng)軍事中心，而不是政治中心。
尤其是，河南、河北貴族的爭端，必然導(dǎo)致子和的權(quán)力中樞受到挑戰(zhàn)。
所以，遷都就是必然。
但遷都的是有講究的。
自商湯開國以來，大邑九有，皆因河患。
大河可不是溫馴的小河，所以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土地，來安置他們。
沿著大河水系侵染過的舊都，只能稱作臨都，不能作為首都。
而殷地，北有漳水，出自太行，而入大河，又非大河輕易可以倒灌之所在。
故此，此地只需要簡單的解決漳水問題，就能化作一片沃土肥田。
并且漳水還能入大河，那么水運就有保障。
有水運，就能航船，有航船就能通達(dá)八荒獲得中原數(shù)量可觀的物資。
同時，殷地頂在太行山側(cè)。
西北可進(jìn)高原，攻打土方與犬戎草原部民；西南可直達(dá)河洛、南陽，鎮(zhèn)壓夏后遺民與獲取銅道；東南可沿著大河直入濟水達(dá)海，沿途東夷諸部皆在威脅之下，而控制東夷就能遏制淮夷，保證王權(quán)；東北也順流至倉邑取鹽，乃至控制我們幽燕之民。
沿途千里，只要他兵強馬壯，沿河部族，敢不臣服？
所以，基于地理、經(jīng)濟、軍事、政治，以及他們的生產(chǎn)力。
殷商是唯一合適的區(qū)域?！?/p>
辛屈講到這里，語氣一轉(zhuǎn)：“朕能勝，原因無他。除了將士用命的表象之外，朕革新犁耙農(nóng)具，生產(chǎn)鐵器，經(jīng)貿(mào)發(fā)展，交好諸部，吸納諸部歸一。
然后以此為基，利用幽燕地理優(yōu)勢，聯(lián)通塞北與東北，并控制大同，入主大同，兵臨長安，溝通西域，把持河洛。
再利用運河優(yōu)勢，人為解決北京孤懸苦寒北地之難關(guān)。
也就是說，殷地的地理優(yōu)勢，被我們不僅有，還更多了燕山庇護，以及冀州北地大片林澤的阻攔，讓他們春夏難以出兵，而秋冬寒冷，他們就算行軍于此，也是花費巨大。
在政治上商盟以我們?yōu)閹煟诮?jīng)濟上萬方以我們?yōu)樽?，在軍事上四夷莫不俯首，在生產(chǎn)力上我們能疏浚海河，開拓運河，保證物資轉(zhuǎn)運。
也就是說，我們能利用一整座海河。
而他只能利用一片漳水。
并且朕也沒給他們發(fā)展起來的機會。”
辛屈說到這里，吐出一口濁氣，在眾人思索的表情中起身：“子旬四兄弟結(jié)束九世之亂，是歷史的必然。
因為他們四個是殷商罕有的明君，并且能相互妥協(xié)，知道大義。
殷商河北壓過河南也是必然。
因為河北沿著太行山星羅棋布的采邑，保證了河北貴族的基礎(chǔ)比河南動不動的水患要好，并且河南還需要面對東夷與南蠻的侵?jǐn)_，中間無險可守。
人口河北強于河南，經(jīng)濟河北強于河南。
除了我們之外，整個河北其實無有與之相抗衡的人。
殷商遷都落地功成，本還有兩百年之運道，若不是他們不恤天命，亂用人牲，污穢天道，豈能由此一劫？
子旬已經(jīng)意識到了，民生即天理之方向。
但最后可惜，殷商內(nèi)部紛亂多年，他也不能快速調(diào)頭。
這才被我們異軍突起，徹底碾碎。
說了這么多，就是在告訴你們一個道理。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應(yīng)之以治則吉，應(yīng)之以亂則兇。
茍日新，又日新，日日新。
萬事萬物都在發(fā)展，法古不可強，期古不可修，用古不可固。
因勢利導(dǎo)，因時而動，方為上策?！?/p>
辛屈說到這里，又看向史官：“記完沒？”
史官寫下最后一個字，點了點頭，又繼續(xù)等待辛屈的話。
辛屈滿意的頷首，再看向正襟危坐的眾人道：“能人興勢，常以興亂。朕為商臣，追敘元祖，與商一脈而承。
十余年蓄勢待發(fā)，便是在興勢。
發(fā)兵而征商，哪怕是天帝之號令，但于人間王朝而言，這就是在興亂。
所以說了這么多，就是告訴你們與后世兒孫。
君以此興，循規(guī)不易，必以此亡。
王侯將相，寧有種耶？
君臣之忠義，不在種姓與仁義，只在生民是否能吃飽。
自朕之后，天下動蕩，首責(zé)必問于君上。然獲利之人，皆在土地。
誰的地，養(yǎng)不起那么多人，反而禁錮百姓不得流動，便是在作亂。
誰能養(yǎng)足夠多的人，而讓百姓心甘情愿的留下，便是在興勢。
這就是朕的忠告，回頭一并寫在史書中。
讓后世生民都記下。
誰能庇護天下萬民而臻美好生活，這河山歸于他又何妨？
至于萬民何也？編戶在冊便是民，用我禮法綱常便是民。
眾卿可記下？”
“唯！”眾人齊齊躬身，但其實心底也在打鼓，辛屈這番話是什么意思。
真的只是簡單的告訴他們，自己這些年的心路歷程嗎？
怎么聽，都在敲打他們。
他們玩的伎倆幾何，他都知道。
別在他面前賣弄！
敢亂來，當(dāng)心腦袋！
辛屈走了出去，看著牧野小城的方向笑了笑。
他這番話，其實更多是為了征商找補最后一塊拼圖。
那就是，將幽燕與殷商的戰(zhàn)爭，在圣戰(zhàn)之下，找到世俗秩序的拼圖。
幽燕與殷商元祖是相同的。
辛屈曾經(jīng)是大邑商的燕國公。
所以辛屈造反，是因為殷商不能引領(lǐng)中國進(jìn)入新時代了，因此我取而代之，繼續(xù)領(lǐng)導(dǎo)中國走向新時代罷了。
興旺迭起，更替變易，不過天理循環(huán)罷了。
反正，宗教造反的路子，之后會逐漸堵死。
那么下邊的封君舉旗造反的時候，只能走自己給他們框選的這一條路。
那就是新生產(chǎn)力對舊生產(chǎn)力的決戰(zhàn)。
當(dāng)然，也可能是蠻夷入侵。
但無所謂，只要能帶著中國走入新時代，擺脫治亂循環(huán)，這番話就有用。
失敗了也沒事，回頭努努力，在四方與中原封建一百親兒子，真要到了造反的時候，這些子孫后代，總能有幾個出人頭地的。
反正都是我子孫后代。
血賺不虧。
沒看到我都是造了殷商的反，但我跟殷商是一個元祖的后代，所以我贏了，我也有資格當(dāng)這個中原之主。
法理、法統(tǒng)，都不是問題。
唯一問題就是名聲不太好。
但沒事。
勝利者總能找到包裝自己的辦法。
“派人進(jìn)牧野小城，勸子旬投降，別負(fù)隅頑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