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陸崖的眼神是空洞的。
林橙橙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陸崖。
無論是在玄石城被欺壓,在審判傅幻時得到真相,還是面對王族種種特權時,她都沒見過陸崖的眼如此空洞。
那些老人充滿希望的話語,卻好像在殺死他的希望。
“一千萬,兩千萬,還是三千萬人……三千萬個【民】丟了胳膊丟了腿,在這滄海底下挖礦等死,沒有任何一個有點良心的大官發現半點異常嗎?”林橙橙聽見這個數字也紅了眼眶,
她聽懂了,她知道這群老兵是怎么進入這座礦洞的了。
那是一群征兵官選用一批中老年人作為偵察兵,聯合異族讓他們殘廢,讓他們對未來失去所有希望。
然后告訴他們,簽了征兵合同離開這里永不回家,就能給家人換來高額的撫恤金,還能有免稅的工作給家里寄錢。
那是風雨飄搖中行將溺死之人面前飄過的一根竹竿,他們沒有理由不對那根竹竿感恩戴德。
卻不知道,制造這場風雨的,和扔竹竿的,是同一個人。
陸崖不忍心開口打斷他們的對話,他們吃著肉,喝著酒,分享子女后代功成名就的喜悅。
而這一切,大概率都是幻想,都是假象。
他們的家人沒有得到半分撫恤金,還要繳納五十萬的罰款。
那些征兵官把他們賣給了災變之地里的礦主,征兵官掙了錢,礦主掙了錢,連掌握災變之地入口的人也掙了門票錢。
只有他們的人生斷了,家庭毀了,希望沒了。
他們干了一輩子的活,退休的當天吃完這頓斷頭飯就要躺在千萬尸體里等死!
陸崖眼里的光彩空了,只剩下心中一聲冷笑,然后默默地轉身,朝向來時的方向。
“小陸,你去哪兒?”老張在背后問。
“去找征兵官,去簽一張合同!”陸崖微笑,“是在那邊吧?”
“對,就往那里一直走,監工和礦主都在那里。”老張喊了聲,“一定要把征兵合同簽下來啊,否則死的太不值了!”
“好啊。”陸崖聽著這真心的建議,微微抿嘴回頭看著這些臉色已經有些發青的老人,“以后應該看不見你們了吧?”
“嘿,再聊會兒,我們就要去那里躺著了。”老張豁達地一笑,指向尸坑的方向,死亡對他們來說倒是一場解脫的長眠,“祝你好運啊!”
“也祝你們……”陸崖忍著心中悲憤,“也祝你們下輩子投個好胎,投胎大城市,投胎到王都!”
“我還是想投胎到玄石城。”老張笑,“我孫子成【師】了,我想看看他威風凜凜的模樣……雖然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他是我孫子了。”
“這么說我也想投胎回家,那時候我兒子也許當官了,真想去看一眼啊!”
那些老人暢想完子孫的未來,已經開始暢想下輩子的人生。
“醒了,見了閻王,你們就說自己想回家!”陸崖往前走,向后揮了揮手,“等你們回到家,你們的家鄉啊,一定乾坤朗朗,日月昭昭!”
陸崖背對著他們往前走,此刻老人們看不見,陸崖那空洞的眼里燃起陰森的鬼火。
比那一萬具,一億具尸坑中的鬼火還要駭人,還要冰冷!
他往前走,離開老人們的視線,然后身體驟然消失,同時,身體出現在兩百米外的位置。
再消失,再出現。
利刃在手,子彈上膛,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而此刻礦場深處,燈火通明。
一臺臺巨大的礦車鉆開那千萬噸的巨石,無數碎石像是暴雨一樣落下。
然后一個個殘廢的民夫從四面八方涌上來,,用鋤頭,用鎬子鑿開碎石。
所謂的碎石,小點的也等于一個人的大小,大點的更是高達幾十米,捶打碎石的聲音叮叮咚咚,噼噼啪啪的,無比刺耳。
礦工們干的時間久了,耳聾是常事。
但在礦區的邊緣,一座木制閣樓里有一群人,他們聽著這些聲音,覺得比古董鋼琴彈奏的音符更加曼妙。
桃花木的搭建的四層閣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組成這三千平米的地下別墅。
一個個監工不斷地把報告送進這個別墅,然后出去催促自己帶領的那幾萬礦工的工作進度。
一群西裝革履的人站在落地玻璃前觀看著百萬礦工圍著一塊塊碎石敲打的模樣。
看著黑色的石殼被剝離,露出一塊塊淡藍色的,猶如珊瑚海一般晶瑩剔透的晶體。
“海晶礦!”那幾個人端著香檳酒杯擊掌慶賀。
海晶礦是茫茫滄海上的硬通貨,在水系命墟星鑄者看來,這是比星塵更好的能量源。
海晶礦石中也許會存在礦髓,那是一種能量密度極高,還能增長水系命墟星鑄威力的寶貝,用這種礦髓鑄造的超凡武器,能賣到千萬高價。
“又發現了一批海晶礦,按照現在工人的進度,最起碼要十年才能開采下一片礦脈。”一個穿著棕色西裝的男人在狂歡后提醒了一句。
“那還不簡單?”身邊的人冷笑一聲,“那就讓監工跟工人說,每天再多干兩個小時,寄給家人的工資翻倍!反正都是信口開河,我們又不用真的給他們發工資。”
“他們現在一天只能睡六個小時了。”這個穿棕色西裝的男人抿了口香檳,似乎在思考著這個建議的可行性,“他們本來就很好了,這樣的工作強度,會死得很快。”
“那就趁早咽氣了剛好換一批。”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所有人回頭看向落地玻璃前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在礦洞中還戴著墨鏡的雄武男人。
“老板。”那個穿棕色西裝的男人稍稍下蹲,“災變聯邦人族那邊入口傳來消息,人王復出,給新王封了個司法王爵,他們兩人聯手到處查案,所以……最近勞工可能要貴一點。”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一個民,五十萬。一個卒,一百萬。”
“特么的,一個人要我五十萬,然后他們找他家里人罰款再掙五十萬,一個人能掙一百萬!”那穿風衣的老板冷哼一聲,“問問他們,如果我把那個新王解決了,他們能給多少錢?”
“現在各族和人族中某些暗勢力對這位新王是有懸賞的。”手下小聲回答,“一般十條礦脈起步,墟靈族甚至愿意用一疆土地做報酬。”
“呵!殺他比開礦還掙錢啊!”老板推了推墨鏡,“他叫什么名字來著?”
手下們還沒回答,忽然外面傳來“啪”一聲巨響。
礦場所有燈光剎那熄滅,上一秒還熱火朝天的礦場下一刻陷入死寂的黑暗。
同時,別墅的屋頂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他叫陸崖。”
“恭喜,你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