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殺氣騰騰的言論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軍方領袖的心聲:他們更信任手中的槍炮,而非復雜且不確定的談判。
就在爭論再次陷入“武力清剿”與“政治解決”的二元對立僵局時,一個坐在角落、一直沉默聆聽的內閣成員緩緩舉起了手。
他是一位年長的文官,身上沒有絲毫魂力波動,是憑借出色的政務能力和經濟頭腦進入核心決策圈的普通人代表之一。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宦海沉淀下來的沉穩:“諸位,關于東部平叛與支援天魂的兵力困境,或許……我們不必只著眼于自身的軍事調動,還可以考慮借助第三方力量的制衡?”
“第三方?誰?”有人疑惑。
老文官緩緩吐出四個字:“史萊克學院。”
“史萊克?”先前那位虬髯將領立刻嗤之以鼻,“他們?一直作壁上觀,享受著魂師圣地的超然地位和全大陸的供奉,何曾真正插手過這等世俗紛爭?他們巴不得永遠中立,兩邊討好,繼續吃他們的魂師福利!讓他們幫忙看住叛軍?癡人說夢!”
老文官并不動氣,只是微微搖頭:“將軍,時移世易。史萊克學院固然超然,但其維持龐大消耗的無盡資源已經斷絕。他們庫存再豐,也支撐不了太久。如今他們需要重新審視與各大帝國的關系,尤其是與正在重塑大陸力量格局的我國的關系。主動權,已經悄然轉移。”
朱明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接話道:“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利用貿易和物資通道,對史萊克學院施加壓力?”
“正是。”老文官肯定地點頭,“目前,天魂帝國境內烽煙四起,日月帝國與史萊克學院之間的貿易通道必然要經過我國。而史萊克城本身,也位于我國東部,與我國東部叛亂區域地理上并不遙遠。”
他走到沙盤前,指著幾條關鍵的商路節點:“我們可以以‘防止戰略物資、資金流向叛亂勢力’為理由,宣布對東部相關邊境區域和通道實施‘臨時軍事管制與貿易審查’。所有途經或目的可疑的商隊,哪怕是聲稱前往史萊克學院的,一律予以扣留、嚴格審查。審查周期……可以視情況而定。”
另一位擅長經濟事務的內閣成員立刻皺眉:“此舉必然會同時激怒日月帝國和史萊克學院!日月帝國會認為我們刻意阻斷其商業利益,史萊克學院則更是被我們截斷了物資命脈。”
老文官早有準備,從容道:“對日月帝國,我們可以給出‘合理’解釋:此乃非常時期的臨時安全措施,旨在杜絕叛軍獲取外援。我們可以承諾,叛亂平息后立即解除管制,恢復貿易。甚至,我們可以提出,在這段非常時期,日月帝國原本輸往史萊克學院的某些商品或原材料,可以暫時轉向與我國指定的官方商會進行交易,但關稅照常繳納。這等于我們暫時接管了這部分貿易利潤,同時也給了日月帝國一個臺階和替代選擇。”
“至于史萊克學院。”
老文官的目光變得深邃:“這就是壓力,讓他們知道,叛亂越早結束,他們的貿易通道就能越早開放,從而逼迫他們立刻做出選擇。”
但立刻有人提出擔憂:“萬一……史萊克學院非但不就范,反而被激怒,干脆徹底倒向叛軍,甚至聯合叛軍攻打我們呢?”
一位一直陰沉著臉、未曾發言的軍方大佬,用冰冷刺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如果史萊克學院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與叛國者合流,攻擊帝國……那么,就將他們一并列入肅清名單。”
他的話語不帶絲毫感情:“史萊克學院萬年底蘊,積累的財富想必也是天文數字。若他們自絕于帝國,那么這些……不正可以成為幫助天魂帝國渡過難關,乃至充實我國國庫的戰利品嗎?一個成為動亂源頭的‘圣地’,還有何存在必要?”
這赤裸裸的、充滿殺伐氣的言論,讓一些文官倒吸一口涼氣,但也讓部分軍方將領眼中燃起異樣的光芒。
這無疑是最極端的選項,但也被擺上了臺面。
冗長而激烈的爭論、算計、風險評估后,星羅帝國內閣終于達成了一個階段性決議。
首先,星羅帝國回應天魂帝國,表示他們不能立刻出兵,但這段時間的軍火會以無息貸款的方式支援給天魂帝國,只要天魂帝國能堅持一到兩周。
緊接著,帝國發布《東部邊境臨時管制與貿易安全審查令》,宣布即日起,對所有經過帝國境內通往東部方向的商道實施軍事管控。
所有商隊,無論其宣稱目的地為何,一律接受嚴格審查,特別禁止任何來自或疑似關聯日月帝國的商隊及物資通過。
理由是“防止敵國物資資敵,危害平叛大局”。
對于日月帝國的抗議,外交口徑統一為:此乃臨時安全措施,等到叛亂結束自然會解除封鎖,其間歡迎日月帝國商人與星羅官方指定渠道進行“安全貿易”。
至于史萊克學院可能提出的抗議或交涉,帝國采取不討論的態度。
在實施貿易封鎖的同時,命令東部前線部隊,對已掌握的、盤踞相對穩固的幾處叛軍殘余據點,進行徹底的包圍。
由于接下來的軍火基本都要用于支援天魂帝國,星羅帝國對東部暫時采取圍而不攻的態度。
對于貿易封鎖的決定,各方反應如預期般激烈。
日月帝國外交部在第一時間提出了抗議,指責星羅帝國。
但正如星羅內閣所料,明都的抗議更多停留在外交辭令層面,并未立刻伴隨大規模的軍事調動,畢竟這對他們來說還不至于傷筋動骨,顯然他們也在評估風險與收益。
但對于史萊克學院來說就非常不妙了,史萊克學院立刻發來了多封電報進行溝通,但都被星羅帝國的情報部門以繁忙為理由擱置不管。
更讓他們壓力倍增的是,學院內部分了解內情的高層和教師中,已經出現了焦慮和爭論的聲音。
萬年超然的史萊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被一個決意行使主權且掌握著地理與經濟要害的帝國扼住物資咽喉的滋味。
就在星羅帝國頒布封鎖令,并選擇性無視了史萊克學院發出的所有聲音僅僅過去兩天后,一道銀光閃過,三道身影憑空出現在了白虎公爵府。
霍雨浩穩住身形,抬眼環顧四周,童年時的記憶涌上心頭。當初他離開時,除了出人頭地后來接母親外,可是完全沒想過還會有其他情況回到這里。
一旁的王冬也是眉頭微蹙,盡管這是她第一次來此,但從某種角度來說,她甚至比霍雨浩更清楚,這座府邸的每一寸工藝背后意味著什么。
公爵府的前廳原本保留著百年世家該有的古樸厚重,白虎武魂傳承者的居所,向來以肅穆為美。但如今,這種肅穆被另一種秩序重新塑造了。
穹頂的獸骨吊燈換成了成排的魂導晶石燈,光線均勻、柔和、永不熄滅,將每一道雕刻的棱角都照得纖毫畢現。
墻面不再是素樸的青石,而是覆上了產自星羅西部的精煉金屬板,銀灰色的表面有暗紋流轉,那是工業壓印的工藝痕跡,整齊,精密,帶著機械獨有的冷峻美感。
王冬那個在神界的家,那里有云霧織成的宮闕、星辰鋪就的長階、萬年古木自然生長的亭臺。那是天地靈氣孕育的美,是無法被復制的神跡。
但這里的美,是凡人之手創造的。是礦井深處的礦石,是熔爐上千度的高溫,是數以萬計的工匠在圖紙與機床之間日夜交替的勞作。
這不是寶石與黃金堆砌的華麗。
這是冶煉爐、沖壓機床、流水線與標準化生產共同締造的,工業時代的審美。
這種美,不依賴任何天賦的血脈,不祈求任何神靈的恩賜。
它只依靠人的雙手,和愿意相信這雙手的人。
朱明玥轉過身來,語調平淡道:“現在這個時間母親應該在忙,你們先在這里等吧。我也有事要先和母親說。”
王冬抬眸看她,問:“要多久?”
朱明玥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等就完事了。”
她語氣里聽不出不耐,卻也沒有更多解釋的打算。視線重新落到王冬身上時,那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為什么執意要跟著來,你好像現在和我們家沒什么關系吧。”
王冬沒接話,朱明玥也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
辦公房內,朱明綺正伏案批文。
她的筆尖幾乎沒有停頓,右手執筆,左手同時壓著三份不同的卷宗,每一份都需要加蓋公爵府印信。封皮上的標識各異,但她只用掃一眼,蓋章,換一份,再蓋章,動作行云流水。
朱明玥推門進來,沒有敲門。
朱明綺抬眼看了她一下,筆尖不停:“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快。看來史萊克學院的物資消耗,比預期的還要嚴重得多。”
朱明玥上前拿走一大半剩下的文件,坐到一邊,開始幫助自己的母親處理公務,并說道:
“事到如今,他們甚至還在想發展什么‘極限單兵’。在資源短缺的情況下,居然還想維持這個資源大窟窿,他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認清現實,‘極限單兵計劃’就是他們最后的賭注。”
“不管他們認不認清,魂師的時代,確實要過去了。”朱明綺將蓋好的一份文件放到右手側的“待發”格里,語氣聽不出情緒。
朱明玥頓了頓,將話題轉向今天真正要說的事。
“母親,天斗聯邦那邊的情況……還是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朱明綺的筆終于停下。她抬起眼簾,注視自己的女兒。
“那些魂師,已經提前把資產轉移到日月帝國了。”
沉默持續了三息。
朱明綺將手中的筆擱回筆架,向后靠進椅背,做了一個認真聆聽的姿態。
“根據我這幾天的調查,天斗聯邦成立后,最早表態支持新政體的那幾個魂師家族,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參與過任何決策。他們只是推了幾個代理人出來,替他們站臺,替他們在議會里扮演‘魂師階層愿意合作’的門面。本家的人在聯邦成立的第三天就分批離開,帶著他們的財富前往日月帝國了。”
“留下來的呢?”
“留下來的只有幾家。”朱明玥說,“還是有一部分魂師不愿離開世代留守的家園,這群人或許可以試著勸降。至于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朱明綺沒有打斷。
“他們走得非常從容。不是因為形勢所迫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聯邦成立之前,他們就嗅到了風向。他們知道這個偽政權撐不了太久,也清楚自己的敗局已成定局。所以他們選擇在崩盤之前清空籌碼,把能夠帶走的一切全部帶走,然后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句……”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去。
“他們管這叫——對魂師自由掠奪的報復。”
朱明綺沒有立刻說話。
辦公房內安靜得只剩下墻角的魂導計時器發出均勻的、低微的嗡鳴。那聲音平穩、冷靜、不帶任何情緒,就像這間屋子里正在處理的每一樁事務。
沉默了一會,朱明綺開口道:“真是無恥啊。”
“話雖如此,史萊克學院依然要下場。”
“他們不是自詡魂師正統、萬載傳承嗎?不是最重名譽與道義嗎?”朱明綺將批好的文件擱置一旁,另取一份攤開,語氣淡然,“那就讓他們親口宣布,那些人,是魂師的恥辱。”
“叛逃者,拋棄故土者,將千年基業化作逃亡路資者。史萊克學院的聲名,總比天斗聯邦那幾個傀儡代理人值錢。由他們發聲,才有分量。才能壓住那些還在觀望、還在盤算哪邊更安全的魂師家族。”
“史萊克學院當了這么久的魂師圣地,現在該讓他們履行圣地的義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