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人到!”
只聽有人高呼一聲后,院內便來了幾名儒生打扮的人。
徐妙錦身旁的女子熱心介紹道。
“今日能聽到史館修撰田大人講史,這可是我們的榮幸吶!”
年關已至,百官都已休沐,朱小寶當然也不會約束他們。
宣講歷史文化,這是也是朱小寶喜聞樂見的事。
相較于女子無才便是德,他倒是希望天下無論男女老幼,都能讀書、知禮、明是非。
等人都坐定,史館修撰田斌清了清嗓子開講。
“今天,咱便從趙匡胤黃袍加身講起……”
“遼太后南下,宋真宗親自督戰,促成檀淵之盟,給漢人換了百年太平!”
朱小寶正聽得入神,突然就皺起了眉頭。
這話怎么聽著不對勁?
他忍不住開口打斷。
“這段宋史是你修的?”
“明明是段屈辱史,怎么讓你說成了光榮事跡?”
“宋真宗當時明明想南逃,你是不知道,還是故意漏掉了?”
田斌正講得唾沫橫飛,突然被懟得一懵,臉上有點掛不住。
“閣下有何高見?”
朱小寶冷笑一聲,正想好好掰扯掰扯,就見徐妙錦在旁邊拽了拽他的手。
畢竟這是人家的場子,這么直接懟好像有點不給面子。
不過看著田斌那副我沒錯的樣子,朱小寶心里暗道。
看來這粉飾歷史的毛病,是得好好治治了!
雪還在下,院內的氣氛卻有點微妙。
朱小寶看著眼前這群熱衷于粉飾歷史的文人,突然覺得比起地震救災,給大明的文化界糾糾錯,恐怕更需要費點心思!
朱小寶深知史料編修關乎百年基業。
身居高位后,更在意史筆是否能經得起千年評說。
正因如此,他才對田斌今日的講解格外上心。
此人既是翰林院修史官,言行便代表著大明文統,稍有偏差便會在民間以訛傳訛,這豈是對華夏史料負責的態度?
面對朱小寶的質疑,田斌卻面露不耐。
“本官兼修國史多年,怎會不知宋真宗南逃之事?”
他本就因講解被打斷而不快,語氣里帶著幾分傲慢。
“修史需多方考證才是!”
朱小寶掙開徐妙錦輕拉的手,聲調陡然嚴肅。
“身為國史編修,若對史料敷衍塞責,日后文獻傳承出現謬誤,你捫心自問,可對得住青史?”
田斌握著書卷的手指,忽然微微收緊,卻突然笑道。
“我拿著朝廷那些微薄的俸祿,能做好分內事就行!”
“想當年我大唐,能兼修國史那可是光宗耀祖的美差,哪像現在……”
話頭一轉,開始數落民間史料。
“全是國史的盜版復印本,假消息比街頭算命的還離譜!”
“就說那焚書坑儒吧,老百姓傳了幾百年都以為秦始皇活埋儒生,可國史明明白白寫著坑的是方士!”
見田斌這般,朱小寶冷聲道。
“田大人,您剛才說宋真宗在檀淵之盟時壓根沒打算逃跑?”
這話一出,滿場儒生集體瞪眼。
畢竟在傳統認知里,宋真宗那可是御駕親征的英雄人設。
田斌臉色一沉。
“你這小子懂什么?我翰林院編的史料還能有錯?”
朱小寶慢悠悠坐下,又呷了口茶,開啟了史料庫模式。
“寇準傳里寫得清楚,寇準苦勸真宗‘國君退則家國危’,這不就說明皇帝動了南逃的心思?”
儒生們面面相覷。
這《寇準傳》他們大多只聽過書名,沒讀過正本。
田斌卻冷笑一聲道。
“寇準提建議就能證明皇帝想逃?你這邏輯跟街頭算卦差不多!”
“哦?”
朱小寶挑眉,隨手甩出第二顆史料炸彈。
“據汴京志記載,南城城門大開,樞密院調了五千御林軍在城外候著,專門‘接應真宗南下’。”
“田大人要不要現場翻書核對?”
話音剛落,就有好奇書生當場翻出《汴京志》,只見原文一字不差。
“南城大開,樞密院遣五千御林軍于城外,接應真宗南下。”
滿場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也就是說,澶淵之盟根本不是宋真宗主動促成的,他原本是想南逃?”
“要是這么看來,這位郎君說得確實在理。”
旁側有儒生應和道。
田斌的臉從紅轉白又轉青,突然拍案而起。
“你這是故意抹黑我漢人皇帝!用心險惡,其心可誅!”
朱小寶沉聲道。
“我是要你正視歷史!”
“難道弘揚文化自信就不算是正視歷史了?”
田斌冷笑。
朱小寶搖頭。
“你連史官的本分都沒盡到。”
田斌隨意一拱手。
“既然入不了您的眼,我辭了這史官如何?有本事你去太孫殿下那兒告我修史不公!”
“好。”
朱小寶點頭應下。
田斌嗤笑一聲,只當他是愣頭青。
“那你得先找到謹身殿大門再說!”
朱小寶沒理會他,只是低頭吹著杯中新添的熱茶。
徐妙錦輕聲勸道。
“何必跟他較真?你和他身份能比嗎?”
田斌聞言笑道。
“還是徐姑娘明白事理。”
徐妙錦瞥他一眼。
“我是說,你不過是個修史的,哪兒配與我家郎君相提并論?”
田斌臉色驟變,剛入口的茶水,差點就噴了出來。
正怒不可遏時,一名儒生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
他頓時面露喜色,朝眾人拱手道。
“巧了,幸好孔訥老先生路過,今兒個就讓圣人后裔評評理!”
只見白發飄飄的孔訥緩緩走來,田斌趕緊湊上去打小報告。
“孔老您看,就這小子非說宋真宗想逃跑,分明是給漢人丟臉!”
孔訥剛要開口,定睛一看朱小寶的臉,突然爆出一句“臥槽”。
滿場文人集體石化。
孔夫子后人說臟話?
這可是比史料出錯還刺激啊!
孔訥慌忙咳嗽掩飾,湊近田斌耳邊低語幾句。
話音剛落,田斌的臉就唰地白成了紙,渾身哆嗦著看向朱小寶。
“臣……臣剛才是胡說八道……”
朱小寶起身整理衣袍,似笑非笑道。
“田大人別忘了咱們的約定哦。”
說罷,便撐傘離去,留下滿場目瞪口呆的眾人。
約定?
難道當真是要我辭官?
想到這里,田斌只覺得雙眼發黑,差點兒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