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剛剛走出議事大廳，選侯們也緊隨其后離開了這個擁擠的會場。
法蘭克福的市政府為選侯們專門準備了一個安靜整潔的小房間以供選侯們召開會議。
而留在大廳的諸侯們很快就在奧地利大公的代表克萊門特和薩爾茨堡大主教的組織下開始分院進行討論。
不過，在正式開始討論帝國戰(zhàn)爭的問題之前，世俗諸侯院卻不得不首先解決一個棘手的問題。
勃艮第國王查理派來的代表除了王國的幾位主教和下屬邦國的代表外，還有一位王國的代表奧利維耶·德·拉馬什。
他是【好人】菲利浦三世的重要幕僚，在查理即位后成為其首席侍從，深受查理信任，而且對其主君相當忠誠。
出于這份忠誠，他當眾向奧地利的外務(wù)大臣克萊門特提出質(zhì)疑，認為勃艮第國王的代表應(yīng)該處在與其君主身份相配的位置上。
既然這個位置不會是選侯院，那就只能是世俗諸侯院的領(lǐng)袖了。
換言之，他希望由自己頂替克萊門特這位奧地利大公的代表來擔當世俗院的議長。
查理雖然沒有明確對奧利維耶做出過什么指示，但以他對自己那位高傲的主君的了解，如果對方得知勃艮第國王的代表在議會上要與一眾公爵、親王、藩侯乃至方伯坐一桌，只怕心情會非常糟糕。
克萊門特一時間也有些傻眼了。
實際上他在議會召開之前就曾與皇帝探討過此事。
當時皇帝考慮到勃艮第正亟待帝國的援助，認為對方應(yīng)該不會糾結(jié)這個問題，不過還是給出了底線，那就是絕對不能讓出諸侯院的領(lǐng)導權(quán)。
奧地利大公為眾世俗諸侯之首，這可是寫進帝國議會憲章里面的內(nèi)容，怎么能輕易更改呢？
至于勃艮第方面，拉斯洛暫時不打算做出調(diào)整。
大不了到時候跟查理許諾會提高他的地位，但是什么時候提高嘛...
另一邊正在主持教會諸侯院開會的皇室顧問薩爾茨堡大主教雖然有心幫一把陷入麻煩的同僚，但是眼下還是先讓教會諸侯們通過決議更加重要。
世俗諸侯院這邊，克萊門特還沒想好怎么拒絕勃艮第人“無禮”的要求，萊茵河畔的眾多世俗諸侯卻率先炸了鍋。
于利希-貝格公爵，普法爾茨宮伯和巴登公爵等諸侯都相繼對奧利維耶的提議表示堅決的反對。
他們中有一些是因為與皇帝私交甚密，另一些則是害怕勃艮第人在帝國內(nèi)的聲勢進一步壯大，為此不惜先放下與皇帝之間的恩怨情仇，一致對抗勃艮第人的野心。
就在雙方吵得不可開交之際，克萊門特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允許勃艮第王國的代表最先發(fā)言，最后行使表決權(quán)。
這項權(quán)利原本屬于丹麥王國的代表，而且諸如薩克森公爵、普法爾茨宮伯等強勢諸侯也在盯著這項特權(quán)。
沒辦法，權(quán)威對于人們來說完全是虛無縹緲，甚至很可能不存在的東西，于是禮儀誕生了，它的作用便是將權(quán)威具體地展現(xiàn)在人們跟前。
在帝國議會中的座次向來是諸侯們爭論的熱點，發(fā)言、表決的順序甚至更為重要，因為這切實展現(xiàn)著一位諸侯的話語權(quán)。
眼見自己君王的權(quán)利即將被損害，丹麥王國的代表也不樂意了。
雖然他所能代表的僅僅只是荷爾斯泰因公爵領(lǐng)地，所能取得的支持也僅僅只有奧爾登堡伯爵的那一票，但他的主君可是一位真正的國王，而且是丹麥、挪威和瑞典三個王國的君主。
現(xiàn)在，皇帝造了一個新國王出來，就要擠兌丹麥國王的威嚴，他要是一點反抗都不做，那還有什么顏面回去見自己的君主。
一場激烈的爭吵在所難免，而且持續(xù)了整整大半天，隔壁教會諸侯院幾乎都一致通過了向?qū)α⒔掏㈤_啟帝國戰(zhàn)爭的決議，這邊卻連頭都還沒開。
拉斯洛對于這樣一起堪稱外交事故的意外尚且一無所知，當爭吵開始時，他正領(lǐng)著克里斯托弗前往選侯院開會的房間。
屋內(nèi)，諸位選侯沉默地等待皇帝的到來。
他們的目光都被會議現(xiàn)場的墻壁上懸掛的一張精致的掛毯所吸引。
掛毯以羊毛、亞麻編織而成，邊緣繡以華貴的金線，背景通體呈現(xiàn)淺黃色。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掛毯中央的圖案，一只張開雙翼的黑色雙頭鷹。
這只鷹的兩個頭上戴著兩頂不同的皇冠，并且?guī)в泄猸h(huán)，與拉斯洛皇帝早期使用的紋章還有不小的差異。
在張開的羽翼上，最靠上的地方繪制了七枚盾徽，分別屬于七位選侯。
隨著羽毛的延伸，更多屬于諸侯的盾徽密集排布，對應(yīng)著邦國、貴族領(lǐng)地和自由城市，其中甚至包含了勃艮第王國和意大利邦國的紋章。
黑鷹的身體部分被寫實的耶穌受難像所替代，與光環(huán)相互呼應(yīng)，告訴人們這是屬于“神圣”帝國的紋章。
“這掛毯是哪來的？”
薩克森選侯恩斯特轉(zhuǎn)頭看向在一旁聽候差遣的法蘭克福議員問道。
“這是皇帝陛下對法蘭克福的賞賜，好像所有承辦過帝國會議的城市都收到了同樣的禮物。”
議員微笑著向選侯們解釋道。
這里原本懸掛的掛毯是法蘭克福城市紋章，即白色的單頭鷹，乃是皇帝查理四世所賜。
不過，在帝國議會召開期間，每個舉行會議的房間都將掛上皇帝的鷹旗，而這間供選侯開會的房間，皇帝直接賞賜了精美的掛毯用以裝飾。
至于這其中的用意嘛，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不過那都是帝國的大人物們該操心的事情，他只需要照辦就可以了。
況且，這物件還能彰顯他們作為帝國自由市與皇帝之間的聯(lián)系，其價值遠不止看上去漂亮這么簡單。
“皇帝陛下這是...在效仿崇尚奢華的勃艮第人嗎？”
美因茨大主教阿道夫挑眉猜測道。
那位著名的菲利浦公爵就喜歡給人送掛毯。
他給法國和帝國的許多主教贈送過宗教題材的掛毯，甚至還有三位教宗收到過他的禮物。
如今的教宗保羅二世當選之時，已經(jīng)重病纏身的菲利浦三世還將名為《漢尼拔》的精美掛毯贈送給對方。
在皇帝取得施瓦本戰(zhàn)爭的勝利時，菲利浦也送過一張名為《凱撒》的掛毯，內(nèi)容是凱撒在高盧的首戰(zhàn)中于瑞士地區(qū)擊敗赫爾維蒂人的故事。
似乎是受到了老盟友的影響，皇帝如今也開始將各種具有宗教或歷史內(nèi)涵的裝飾物當作禮物賞賜或贈送給盟友和帝國成員。
至于皇帝這么做的用意嘛...應(yīng)該不是單純?yōu)榱遂鸥唬鸫a幾位選侯都是這樣認為的。
“看來，皇帝陛下也跟勃艮第人一樣野心勃勃。”
科隆大主教魯普雷希特冷笑著接過話茬，其他幾位選侯聞言面色都出現(xiàn)了一些變化。
“這張掛毯的名字呢？”魯普雷希特又轉(zhuǎn)頭對議員問道。
“《在黑鷹的羽翼之下》，這是陛下的使者告訴我的。”
議員如實給出了答復，屋內(nèi)卻因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黑鷹，既是帝國，也是皇帝，皇帝張開他的翅膀，庇護著整個帝國，也壓制著整個帝國。
“這畫倒是挺貼合實際的，不是么？”巴伐利亞選侯阿爾布雷希特四世試圖以輕松的語調(diào)打破沉默，可惜這話反而讓氣氛更加沉悶了。
拉斯洛就在這時推門而入，一個少年緊跟在他身后，表現(xiàn)得十分局促，立刻引起了選侯們的注意。
“陛下，這位是...”
恩斯特有些疑惑地看向皇帝。
阿道夫大主教此時站了起來，向眾人介紹道：“這位年輕人就是皇帝陛下的長子，克里斯托弗殿下。”
剛向皇帝行完禮的選侯們于是又起身一一向皇子表示問候。
克里斯托弗雖然十分緊張，但仍然禮貌地做出回應(yīng)。
眾人在舉行會議的長桌旁坐定，克里斯托弗就默默地站在拉斯洛身旁，他垂著頭，表面上非常鎮(zhèn)靜，其實心里慌得不行。
選侯們的低語就像呼嘯的風掠過他的耳畔，他知道那是帝國的大人物們在對他評頭論足。
“諸位，我想你們應(yīng)該也很好奇，帝國戰(zhàn)爭的決議已經(jīng)通過，我為何還要再召集一次選侯院會議。”
拉斯洛開口了，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不過已足以驅(qū)散那些縈繞在克里斯托弗心頭的低語。
知曉內(nèi)情的美因茨大主教面色如常，其他選侯則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想通了皇帝的意圖。
薩克森與勃蘭登堡的兩位選侯對視一眼，阿爾布雷希特【阿喀琉斯】皺著眉說道：“您莫非打算效仿查理四世陛下，也來一次提前選舉？”
當年，自感時日無多的查理四世為了給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瓦茨拉夫鋪路，在生命的最后兩年提前開啟了選帝會議，要求選侯們一致推舉瓦茨拉夫為羅馬人的國王，并在他本人死后讓瓦茨拉夫直接加冕稱帝。
他成功了，卻將帝國帶入了一個近乎萬劫不復的深淵。
“是的，皇帝有權(quán)指定自己的繼承人，這是帝國的傳統(tǒng)，你們有什么異議嗎？”
拉斯洛的視線掃過，薩克森選侯和科隆大主教已經(jīng)有些坐不住了，但卻都沒有跳出來公然反對。
“陛下，據(jù)我所知，克里斯托弗皇子如今也才15歲，這個年紀的少年還太過稚嫩，現(xiàn)在就將他推舉為帝國的繼承者會不會太早了？”
恩斯特硬著頭皮提出了自己的質(zhì)疑。
其實選皇帝啥時候不是選，他們當然不介意再與皇帝做一筆交易，利用選帝的權(quán)利大賺一筆。
可是，如果皇位被哈布斯堡家族壟斷，將來會發(fā)生什么沒人可以預料。
“當年的瓦茨拉夫陛下也是在十五歲時被選帝會議推舉為皇位繼承人，這有什么...”
“咳咳。”拉斯洛皺著眉瞥了一眼急于為克里斯托弗辯解的阿道夫大主教，心中暗罵一句豬隊友。
阿道夫很快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于是馬上閉嘴，可科隆大主教已經(jīng)急不可耐地跳了出來。
“瓦茨拉夫，你是說那位在位十多年不肯前往羅馬加冕、貪圖享樂導致帝國陷入長期混亂、還與自己的兄弟西吉斯蒙德陛下和約布斯特藩侯爆發(fā)戰(zhàn)爭、縱容揚·胡斯在布拉格傳播異端思想的被選帝會議廢黜的皇帝？
不，他甚至沒去過羅馬，也從來都不是皇帝！”
魯普雷希特越說越帶勁，銳利的目光直指已經(jīng)快要瑟瑟發(fā)抖的克里斯托弗，似乎將他與懶惰、怯懦和昏庸的瓦茨拉夫畫上了等號。
要知道，當年主持選帝會議廢黜瓦茨拉夫并被選為新皇的正是魯普雷希特的曾祖父，而且那位君主的名字也叫魯普雷希特，或者說，科隆大主教的名字正是為了紀念那位廢黜昏君，恢復帝國秩序的英明君主。
而那位當選為羅馬人的國王，未及加冕便病逝的魯普雷希特也正是維特爾斯巴赫家族最后一位帝國君主。
“15歲，在奧地利已經(jīng)是可以親政的年紀了，我也是在這樣的年紀統(tǒng)領(lǐng)十字軍于東方取得大勝。
一個人的才能和品行是可以培養(yǎng)的，你們又何必糾結(jié)于他的年紀呢？”
拉斯洛直接出言堵死了這個話題，一旁的美因茨大主教也趕忙附和。
魯普雷希特雖然心有不甘，但此時也不好再說些什么。
皇帝的15歲已經(jīng)在統(tǒng)帥十字軍抗擊奧斯曼人了，他兒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總不至于又像查理四世那樣，來一個虎父犬子吧？
拉斯洛隨后挨個詢問了選侯們的看法，除了他自己作為波西米亞國王的一票，還有早已談妥的美因茨大主教外，剩下五票拉斯洛都還沒拿到手。
明確反對的科隆大主教暫且不論，剩下四人的態(tài)度都相當曖昧，搖擺不定。
在第一天會議后的休會期間，拉斯洛開始與選侯們進行私下談判，以此取得至少四票的支持。
最先松口的是特里爾大主教。
他提出的請求是皇帝要在之后頒布更長時間的帝國土地和平法令，將摩澤河流域關(guān)稅的年收入劃歸特里爾，并且希望與皇帝達成長久穩(wěn)定的政治同盟。
拉斯洛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這項提議，在獲得三票支持后，他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最后一個目標。
相比起明顯會獅子大開口的薩克森和勃蘭登堡兩位選侯，拉斯洛更愿意與他的準女婿巴伐利亞選侯做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