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站在村口，直到那驢影變成遠山盡頭的一個小黑點，才緩緩收回目光。
云秀遞過來的粗布巾上，不知何時沾了幾滴濕痕，他胡亂抹了把臉，轉身往村里走時，腳步卻比來時沉了許多。
路過試驗田時，顏專家正蹲在田里觀察新播的稻種，想要等到苗長出來，還有幾天的時間，一切從頭再來，真的是有些熬人。
見趙威過來，笑著揚了揚手里的記錄本：“你看這芽頭，比之前的飽滿多了！等秋收時，定能給你個驚喜。”
“不，應該是冬收了，時令不對，萬一過早的下雪的話，很有可能掛不上漿，這稻子會變成一堆雜草，唉……”
他其實有些想說，趙威做事有點太冒進了，搞不好的話，兩次的稻種都要打水漂。
這些東西，都是他們二人托了關系，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弄來的。
在這個糧食奇缺的年代，能保住這么點糧種，真的是很不容易。
趙威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個個小小的營養土。
上面用的濕濕的稻草保濕，還是在土窯里面培育的禾，這個地方冬暖夏涼，非常合適育苗工作。
突然想起林清和臨走前說的話——“醫道如農道，急不得，躁不得，得順著時令來”。
“顏同志，”趙威突然開口，“冬天的事情，冬天再來解決，咱們現在是要播種的問題，你們只管安排，想要什么樣的幫助，我會讓全村人全力支持。”
“至于別的，”他指著試驗田旁邊的荒地：“我們還要繼續開荒，繼續種植別的糧食，爭取讓大家伙兒在過年前，都能吃上飽飯。”
這話讓這人聽得目瞪口呆。
種水稻已經夠夸張的了，沒有想到，趙威竟然還要繼續種別的。
真的瘋了，這簡直就是一個種植狂魔啊！
雖然挺大膽的，但就像越威經常說的一句話，做了末必會有好結果，但不做的話，一定不會有結果。
人活于世，豈能隨便就能滿足，那還有什么進步的可能？
他們這些研究水稻產量的人，如果滿足于每畝上千斤，那以后就不可能出現畝產三千斤的事情。
敢想敢干，趁著年輕，不怕折騰，就是要往死了折騰，才不會后悔吶！
不知道別人是什么感覺，反正，他二人聽到這個話后，是有些熱血沸騰的。
想那么多有個屁用，干就完了！
兩人正說著話，二小扛著鋤頭跑過來，褲腿上還沾著泥。
“社長，不好啦，耗子村派人來求咱們了，他們現在遭了難，那山火把村子里面的一切物件兒，全都燒沒了唉！”
“眼下，那村子里面的老老小小，都沒有個個去處，放眼望去，似乎就只有咱們榆樹囤，有能力接收他們！”
趙威冷冷的道：“燒沒了就沒了吧，人不是沒事嘛，讓他們想開點！”
“至于收留……那不可能，這種人比老鼠屎還要惡心，讓他們來到咱們村的話，怕會有很多人，在無形之中就被他們給帶壞了。”
二小點點頭：“是啊，我們大家伙兒都是這么想的，也和他們說了，不能收留的話題。”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強行要住進來，還說哪怕是睡在曬谷場上，也要賴在咱們村。”
不管是什么原因，眼下這十里八鄉，就只有榆樹囤還有很多存糧。
今年的苞米，榆樹囤是難得的大豐收，畝產量有些高，反正，一個占地幾百平的大倉庫是裝滿了的。
每一戶人家能分到的糧食，是足夠讓人填飽肚子的。
在這個人人都挨餓的饑荒年代，這樣的壯舉實在是吸引人了。
趙威聽到“強行要住進來”幾個字，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他們敢踏進曬谷場一步，就用扁擔趕出去。”
二小在一旁急得搓手：“這樣會不會太僵了？萬一他們鬧到上面去……”
“鬧就鬧。”趙威打斷他，指著試驗田里的營養土，“咱們的稻種還等著破土發芽，沒空陪他們耗。去，把倉庫的鎖加固，再讓民兵在村口搭個崗哨，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進。”
二小剛要應聲，就見村口傳來吵嚷聲。
幾人循聲趕過去，就看到一個瘦高個舉著根木棍，正指揮著十幾個耗子村的人往里面闖。
“你們村的人也太狠了吧，都不給我們留條活路，我們就賴在這兒了不走了，看你們有多鐵石心腸！”
瘦高個的嗓子啞得像破鑼，恨恨的道：“反正我們啥都沒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看誰耗得過誰！”
這是死皮賴臉也要賴在他們村了。
趙威抄起田埂上的鋤頭，大步迎上去。
鋤頭“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的泥點正好落在這人腳邊。
“再說一遍，這里不歡迎你們，滾。”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縮在后面的老弱婦孺，“但我可以給你們指條路——再過些日子，公社的救濟糧就會下來了，你們只需要再撐十天就夠了。”
此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十天？我們一天都活不下去了！我們就要住這兒！”
他說著就要往前沖，卻被趙威一腳踹在肚子上，踉蹌著后退了好幾步。
“別給臉不要臉！”趙威的聲音陡然拔高，“當初你們放火燒村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會有今天？現在知道求收留了？”
這話像鞭子似的抽在耗子村的人臉上，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有人卻依舊嘴硬。
“那是獨眼龍干的，不關我們的事！”
“對！我們也是受害者！不能一桿子打死一群人。”
呵……別的村，或許是這樣。
但他們是耗子村，出了名的賊窩，里面的人，從生下來接觸到的，就是坑蒙拐騙。
反正只要不被抓到，不被弄死，那就往死里弄。
指望這種人改邪歸正是不可能的。
收留他們，就是收留一群害蟲，遲早要禍害到自己的身上。
“我知道你們都很著急，但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們就算是要來到我們村接受庇佑，也得向上打報告，得到他們的允許后才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