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絕陣內,那道用以閑聊的分身悄然消散,化作一縷金光,回歸本體。
孫悟空盤坐于水簾洞深處的石床上,緩緩睜開雙眼。
方才與哪吒那小子的對話,仍在腦海中回蕩。
“嘖嘖,這小哪吒倒真是個妙人?!?/p>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自己老爹和一眾同僚困在陣里愁云慘淡,他倒好,還想管俺老孫要桃子吃?”
“不愧是傳聞中的天庭第一反骨仔,有意思,真有意思?!?/p>
這念頭一起,孫悟空只覺得心頭一陣說不出的舒坦。
他甚至能想象出,托塔天王李靖若是知曉自己兒子的這番心思,那張萬年不變的古板面孔會扭曲成何等模樣。
“不知若玉帝老兒知道了,會不會氣暈過去?!?/p>
沒來由間。
孫悟空內心愈發的歡喜。
看著那群高高在上,視自己為棋子,欲拿自己當工具猴的家伙吃癟。
那心里,可是止不住的暢快??!
一股壓抑許久的郁氣,隨著這番暢想,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他越發覺得。
天庭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
這渾水,才有摸魚的可能。
或許日后還能有點操作空間?
的確也是如此。
天庭內,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名頭叫得山響。
可細究起來,有幾個是正兒八經的不受約束的?
其中大半,不都是當年封神大劫中,身死道消,真靈上了封神榜的截教倒霉蛋。
名為神仙,實為囚徒。
永生永世,都要淪為天庭的免費打工仔,受那打神鞭與封神榜的雙重鉗制。
“這倒是個后路?!?/p>
孫悟空金眸深處,閃過一絲深沉的算計。
“不過,一切還是要等俺老孫修為強了再說?!?/p>
他立刻掐滅了心中那點浮想聯翩。
“否則,都是空談!”
穩??!
必須穩?。?/p>
一切的權謀,一切的算計,都必須建立在絕對的實力之上。
現在的他,還不過是區區金仙后期。
連太乙的門檻都未曾觸摸到。
而天庭之中,坐鎮凌霄的大羅金仙,乃至隱于幕后的準圣大能,不知凡幾。
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恐怕連顆像樣的棋子都算不上。
即便想要見縫插針,也得有那根能插進去的針才行!
念及此,他收斂心神,體內的法力如江河般緩緩流淌,鞏固著剛剛突破的境界。
正當他琢磨著是再啃個仙桃,還是繼續閉關,將金仙后期的根基徹底夯實時。
“報!”
一聲尖銳的叫喊劃破了水簾洞的寧靜。
一只小猴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從洞外竄了進來。
“大王!大王!”
小猴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慌張。
“之前那個了不得的妖怪又來了!”
“他自稱平天大圣牛魔王,說是大王的大哥,來見賢弟!”
話語既出,整個水簾洞內的空氣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孫悟空那剛剛平復下去的心境,瞬間被打破。
“牛魔王?”
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一縷實質般的精光一閃而逝,其中滿是詫異。
“這老?!?/p>
孫悟空的腦子飛速轉動,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俺老孫當初便覺得那所謂的七大圣結義不過是場笑話,早已尋了由頭推脫,不與他結拜了嗎?”
“現在找上門來干什么?”
“難道知道俺老孫布下大陣,鎮壓了十萬天兵天將,特來套近乎?”
這個想法剛有,就立馬被孫悟空自己否決了。
“不對!”
他心中冷哼。
“這老牛滑溜得不行,趨利避害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原著內俺老孫大鬧天宮,引來天兵圍剿,他避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上半點因果。”
一個連昔日“兄弟”大難臨頭都不肯伸出援手的家伙,會因為自己展露了實力就跑來攀交情?
或許會,但絕不會這么快,這么直接!
“這次來是?”
他心中迅速盤算。
牛魔王此妖,絕非尋常山野精怪。
其在西牛賀洲乃至整個三界妖族之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妖王,法力高深,人脈廣博,背景更是神秘無比。
后世有諸多猜測。
這老牛,還和早已勢微的截教有著千絲萬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自己剛用十絕陣困住十萬天兵,這動靜之大,足以震動三界。
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門來訪。
其目的,絕不簡單!
是試探?是拉攏?還是……另有圖謀?
孫悟空眼中的光芒愈發幽深。
“也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p>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p>
“且去看看,這老牛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他心中定計,周身翻涌的氣息瞬間平復,不露分毫。
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真身已然出現在水簾洞之外。
洞外,水汽氤氳。
只見瀑布之前,一員巨妖正背對著洞口,傲然而立。
赫然是那平天大圣,牛魔王。
他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宛若一座漆黑的鐵塔,光是背影,就透著一股沉凝如山岳的磅礴妖氣。
只是此刻,他那寬厚的肩膀微微緊繃,雙手負在身后,擺出一副苦大仇深、心事重重的模樣。
“哈哈哈!賢弟,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p>
然而。
幾乎就在孫悟空現身的瞬間。
牛魔王猛地轉過身來,臉上那副苦大仇深之態剎那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熱情洋溢、笑容滿面的臉龐。
那笑容之燦爛,仿佛能將周圍的陰云都驅散。
只是,在那過分熱情的笑容深處,還夾雜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諂媚。
孫悟空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拱了拱手,權當還禮,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抹驚訝。
“俺老孫道是誰前來,原來是牛大哥啊?!?/p>
他語氣熟絡,仿佛真是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老友。
“上次一別,算來也過了一年多了。”
“只是不知牛大哥突然駕臨我這小小的花果山,所為何事?”
他特意將“突然”二字,咬得略重了幾分。
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老牛是什么性子?
他能不知道?
牛魔王聞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揮,帶起的勁風吹得周圍的妖兵都站立不穩,豪邁的笑聲震得山石簌簌作響。
“哎!賢弟這是哪里話!”
“你我皆是妖族俊杰,在這三界之中,本就該守望相助,多親近親近!”
“更何況賢弟如今做下這等好大事業!”
牛魔王銅鈴般的巨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興奮。
“困住十萬天兵,打得那天庭顏面盡失,真是大快妖心!大快妖心啊!”
“為兄在西牛賀洲聽聞此事,當浮一大白,特意趕來,為你道賀!”
話音未落。
他反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巨大酒葫蘆,那葫蘆通體赤紅,上面似乎還有火焰的紋路在緩緩流淌。
“咕咚!咕咚!”
牛魔王仰頭便灌了兩大口,喉結滾動間,一股灼熱的酒氣混雜著靈力從他口鼻中噴出,竟讓周遭的空氣都扭曲了一瞬。
他抹了把嘴,將那巨大的酒葫蘆遞到孫悟空面前,聲若洪雷。
“來,賢弟,嘗嘗為兄這珍藏了三千年的碧火酒!”
孫悟空金色的眸子閃了閃,并未推辭。
他伸手接過,那酒葫蘆入手沉重,且帶著一股驚人的熱度,尋常妖王恐怕連拿都拿不穩。
他學著牛魔王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口。
“轟!”
酒液入喉,初時只覺一股烈火順著食道燒了下去,霸道無比。
可瞬息之后,那股熾熱便化為了一股無比醇厚、無比精純的靈氣洪流,轟然在他四肢百骸、奇經八脈中炸開!
這股靈氣并非他自身修煉的法力,卻帶著一種遠古蠻荒的火焰氣息,溫養著他的妖軀,滋潤著他的元神。
確是好酒!
而且是價值連城的靈酒!
“好酒!多謝牛大哥!”
孫悟空將酒葫蘆遞回,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謝意,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清明。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不過,牛大哥此番前來,恐怕不只是為了找俺老孫喝酒這么簡單吧?”
這一問,直接而尖銳。
孫悟空的目光直視著牛魔王的雙眼,毫不避讓。
“如今俺這花果山,可是天庭眼中的一根釘,肉中的一根刺,是個天大的旋渦,是個必爭的是非之地。”
“牛大哥就不怕,靠得太近,惹禍上身?”
空氣中那股豪爽熱烈的氣氛,隨著這句話的落下,瞬間冷卻。
牛魔王聞言,那雙銅鈴大眼中,一抹駭人的精光一閃而逝。
他接過酒葫蘆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收斂,從豪邁的妖王,變回了那個深不可測的平天大圣。
他將酒葫蘆重新掛回腰間,聲音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賢弟是個明白人,既然如此,那為兄也就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了?!?/p>
“賢弟,你此番,可是闖下了潑天大禍啊!”
他的聲音里,再無半分玩笑之意,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困住十萬天兵,這打的不是李靖,不是哪吒,是玉皇大帝和整個天庭的臉面!”
“你以為,他們會善罷甘休?”
“這次來的,不過是些天河水軍,領頭的李靖父子,撐死了也就是金仙頂峰的水準,不過是天庭派來試探的開胃小菜?!?/p>
“下一次呢?”
他頓了頓,牛眼死死盯著孫悟空。
“下一次來的,就絕不會是這等貨色了!”
“太乙金仙?還是說,那些在各自仙府中閉關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大羅金仙?”
“甚至,若是還不成,為了天庭的顏面,玉帝請動一兩位準圣大能親自出手,也并非沒有可能!”
準圣!
這兩個字一出,連空氣都似乎沉重了三分。
孫悟空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老牛所言,與他心中最壞的猜測,幾乎一般無二。
他當然清楚,天庭的底蘊遠非眼前這十萬天兵可比。
他面上卻故作凝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無奈與悲壯。
“俺老孫何嘗不知?”
“只是天庭欺人太甚,都打上門來了,俺老孫乃花果山之主,總不能伸著脖子讓他們砍,讓手下孩兒們任由他們屠戮吧?”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話音剛落。
“糊涂!”
牛魔王一聲低喝,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石桌上,震得整座水簾洞都為之一顫。
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瞪著孫悟空。
“賢弟你神通廣大,根腳非凡,未來前途不可限量,豈能在此地,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和底蘊深不可測的天庭硬拼?”
“須知剛極易折,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你連十絕陣這等上古殺陣都能布下,可見在陣道一途上天賦異稟,未來必成一代宗師,何苦要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與這些天兵天將的纏斗之上?”
最后的點睛之筆,落在了“十絕陣”三個字上。
“哦?”
孫悟空眼中精光暴漲,他捕捉到了牛魔王話語中的深意。
“聽大哥的意思,似乎是有門路,能幫小弟渡過此劫?”
見孫悟空終于上道,牛魔王嘿嘿一笑,臉上的怒意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秘。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才能聽見。
“賢弟可知,這天地之大,并非他天庭一家獨大,一手遮天!”
“有些地方,有些人物,即便是那位高坐凌霄寶殿的玉帝,也要忌憚三分,不敢輕易招惹!”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孫悟空消化的時間。
隨即,他那巨大的牛眼,望向了西方。
那不是靈山的方向,而是更遠,更西,更神秘的某個方位。
他意味深長地用下巴指了指。
“賢弟可知,在那西牛賀洲,過了萬壽山,再往西去,有一處仙家福地,名曰黎山?”
“山中,隱居著一位大能。”
牛魔王說到這里,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敬畏。
“她乃是先天而生的女神,神通廣大,法力無邊,輩分更是高得嚇人。即便是你我這等人物,見了她,也需恭恭敬敬地尊稱一聲……”
“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
這四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孫悟空的心湖中轟然炸響!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停滯了一瞬。
這個名號,他曾在方寸山聽師尊偶爾提及,那語氣中的鄭重,他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一位真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連圣人都需以禮相待的古老存在!
孫悟空面上卻絲毫不顯,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撓了撓臉頰。
“黎山老母?”
“俺老孫好像聽過這位前輩的名號,據說是一位隱世不出的上古大能。”
他看向牛魔王,眼神中帶著純粹的不解。
“但這……與俺老孫眼下的困局,又有何干系?”
“她老人家那等身份,難道會為了俺區區一個下界的妖猴,去得罪勢大滔天的天庭不成?”
牛魔王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那份豪爽與粗獷褪去,沉淀下來的是一種洞悉世事的幽深。
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孫悟空完全籠罩,周圍的空氣都因此而凝重了幾分。
“賢弟啊賢弟?!?/p>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地底深處滾過的悶雷,每個字都帶著奇特的壓迫感。
“你只知黎山老母,可知她還有另一個名號?”
牛魔王沒有等待孫悟空的回答,那雙銅鈴大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或者說,她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仿佛抽干了周遭所有的聲音。
牛魔王的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他寬闊的胸膛猛地起伏,吸入一口長氣,整個洞府的氣流都為之一滯。
而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清晰,沉重,帶著金石之音。
“她老人家,便是當年截教通天圣人座下,四大親傳弟子之一,萬仙陣后唯一全身而退的——無當圣母!”
轟!
最后四個字,宛如一道九天神雷,在孫悟空的靈臺識海中轟然炸響。
無當圣母!
果然是她!
孫悟空那雙火眼金睛中的金光,驟然收縮成兩點針尖。
盡管在動用十絕陣之時,他心中便隱隱有過一絲關于截教的模糊猜測,但那終究是隔著云霧的眺望。
此刻,當這個名字從牛魔王口中得到證實,那份猜測化為現實的沖擊力,依舊讓他心臟猛地一抽。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名號。
那是洪荒一個時代的縮影!
是上古封神大劫中,那座殺氣沖霄,萬仙來朝,最終又血流成河的碧游宮里,最核心的傳承者之一。
圣人親傳!
這四個字的分量,足以壓塌太古神山。
更可怕的是后綴——萬仙陣后,唯一全身而退。
在那場連圣人都親自下場,打得天崩地裂,洪荒破碎的慘烈大劫中,截教精英幾乎凋零殆盡。金靈圣母、龜靈圣母慘死,多寶道人被擒,無數仙人上了封神榜,或化為灰灰。
唯有這位無當圣母,不知用了何等通天徹地的手段,在那必死的殺局中,硬生生殺出一條生路,從此銷聲匿跡。
其實力,其心智,其手段,絕對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牛魔王緊緊盯著孫悟空神色的每一絲變化,看到他瞳孔中的震撼與忌憚,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壓低了聲音,語調中帶著一絲蠱惑。
“賢弟,你想想,你如今用以困住十萬天兵的是何陣法?”
“十絕陣!”
“此乃截教不傳之秘!”
牛魔王一字一句,都敲在孫悟空的心弦之上。
“為兄不知賢弟從何處習得此等無上陣法,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陣一出,石破天驚!那位隱世多年的圣母,必然已經感應到了!”
“這是因果,是緣法!”
“你若能得她老人家庇護,入那黎山洞天,莫說天庭再派什么大羅金仙,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四御帝君親臨,也絕不敢在黎山之上放肆!”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無窮的底氣。
“畢竟,那位圣母的背后,可是站著一位圣人!”
圣人!
孫悟空沉默了。
他的心跳,在聽到這兩個字時,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牛魔王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過的門。
門外,是一條充滿迷霧的生路。
但他也清楚,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牛魔王此舉,絕非單純的兄弟義氣。
這背后,必然牽扯著截教殘余勢力的巨大圖謀。
他們,想做什么?
借自己這顆憑空出現的石子,去攪動三界這潭沉寂了萬古的死水?
用自己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妖猴,去試探天庭如今的底線和態度?
還是說,他們看中了自己這身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勘破的根腳,想將自己徹底拉入截教的戰車,成為他們未來對抗天庭,甚至是對抗佛門的棋子?
每一個可能,都意味著無盡的風險。
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他將徹底告別逍遙自在,卷入洪荒最頂層的博弈之中,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可是……
誘惑同樣是致命的!
若能得到無當圣母的庇護,眼下這滅頂之災,頃刻間便能化解。
更重要的是,他將有機會真正接觸到這個世界的真實。
不再是道聽途說,不再是霧里看花,而是親身參與到那些圣人、大能所布局的棋盤之上,去窺探那最核心的秘密和力量!
這對于一個天生傲骨,追求力量與自由的靈魂而言,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孫悟空的腦海中,無數念頭瘋狂閃爍、碰撞,激起萬千火花。
良久。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金瞳中所有的情緒盡數斂去,只剩下兩點灼灼的金色火焰,直視著牛魔王。
“牛大哥,此言當真?”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虛假的決絕。
牛魔王見狀,心中大定,他猛地一拍自己那堅如鐵石的胸膛,發出的聲音震得洞頂簌簌落下塵土。
“千真萬確!為兄愿對天道起誓,若有半句虛言,教我神形俱滅,萬劫不復!”
“賢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你若信得過為兄,你我便即刻動身,前往黎山!”
孫悟空看著牛魔王那信誓旦旦,甚至帶著一絲急切的神情。
他又下意識地抬頭,視線仿佛穿透了洞府的巖壁,望向了花果山上空那片被無盡煞氣籠罩的天穹。
十絕陣,能困住十萬天兵,能擋住太乙金仙。
可然后呢?
天庭的反應,他早有預料。
繼續待在花果山,就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活靶子。
我在明,敵在暗。
今天來的是李靖和哪吒,是太乙金仙。
明天,就可能是天庭中那些真正不出世的大羅金仙。
后天呢?
自己這點家底,遲早要被耗光、磨盡,最后落得一個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的下場!
他不是沒想過跑。
可這天地之大,何處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天庭的勢力遍布三界,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更何況……
孫悟空的腦海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梵唱,那是一種讓他從骨子里感到警惕和厭惡的氣息。
還有一個佛門在暗中窺伺!
相比于天庭的雷霆手段,那西天的算計,更加陰柔,更加防不勝防。
如今,牛魔王這番話,確實如醍醐灌頂,為他指出了第三條路。
一條唯一的,看似可行的路。
管他背后有什么算計!
管他未來要面對何等風波!
先活下來,先解決眼前的麻煩再說!
要是真落到了天庭手里,被鎮壓,被磨去棱角,那才是真的廢了。
到那時,自己恐怕就真的要戴上那個箍,踏上那條早已被安排好的西行路,成為別人功德簿上的一筆。
那樣的結局,比死更讓他難受!
“無當圣母……這是借牛魔王之口,在向我傳信?!?/p>
孫悟空心中瞬間明悟。
“她要保我,助我避開此番天庭大難?!?/p>
“縱然此舉必有算計,但至少,能為俺老孫爭取到寶貴的時間,爭取到提升修為的機會!”
“只要活著,只要能變強,就有掀翻棋盤的可能!”
“干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燎原之火,瞬間燒盡了所有的猶豫和彷徨。
良久。
洞府的沉寂被一聲輕笑打破。
孫悟空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帶著七分野性不羈,三分洞悉一切的狡黠。
“好!”
他猛地站起身,渾身戰意升騰。
“既然牛大哥如此盛情,那俺老孫就卻之不恭了!”
“便隨大哥去那黎山走一遭,拜會拜會那位老母!”
“事不宜遲,你我即刻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