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冷汗順著歲歲的額頭滑落,掉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防空洞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墻上那個鮮紅的倒計時,像催命符一樣瘋狂跳動。
01:58。
01:57。
歲歲已經站在了手術臺前。
她太矮了,夠不著手術臺。
秦蕭二話不說,把自已那個裝滿彈藥的戰術背囊墊在了腳下,把歲歲抱了上去。
此刻的歲歲,跪在林鐺的身側。
那雙小手雖然只有巴掌大,但握著手術刀的姿勢,卻穩如磐石。
“顧北,接管儀器。”
歲歲頭也不抬地命令道。
顧北早就沖到了那臺復雜的生命維持儀前,手里拿著數據線,飛快地接入接口。
“正在分析炸彈線路……”
顧北的手指在平板上飛舞,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炸彈很陰毒。”
“它有三根引線。”
“紅線連接心臟起搏器,藍線連接氣壓感應,黃線連接……她的腦干神經。”
“只要剪錯一根,或者她的痛覺神經受到刺激引起腦電波異常……”
“砰!”
顧北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我們都得完蛋。”
秦蕭舉著手電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腦干神經?
這意味著,手術過程中不能使用麻醉劑!
因為麻醉劑會抑制腦電波,直接觸發炸彈!
也就是說。
這個小女孩,要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承受開胸取彈的劇痛!
這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都是酷刑。
更何況是一個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沒時間猶豫了。”
歲歲看了一眼倒計時。
01:30。
她低下頭,看著林鐺那張青紫的小臉。
林鐺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雖然沒有睜開,但眼角流下了一滴淚。
“林鐺。”
歲歲湊到她耳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歲歲。”
“是你哥哥讓我來救你的。”
“我知道你會很疼。”
“但你必須忍住。”
“如果你想見到哥哥。”
“如果你想活下去。”
“就咬緊牙關,別死!”
說完。
歲歲從書包里掏出一塊干凈的紗布,塞進了林鐺的嘴里。
防止她咬斷舌頭。
然后。
她舉起了手術刀。
“爸爸,光。”
秦蕭立刻調整手電角度,兩束強光聚焦在林鐺的胸口。
那里,皮下埋著一個微弱閃爍的紅點。
“嗤——”
一聲輕微的、利刃劃破皮膚的聲音。
歲歲下刀了。
沒有絲毫猶豫。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林鐺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瞬間變得狂亂。
“滴滴滴滴滴——”
報警聲大作。
“腦電波異常!她在疼!”
顧北盯著屏幕大喊。
“穩住她!”
歲歲沒有停手。
她的另一只手拿著止血鉗,飛快地夾住血管。
鮮血濺在她的臉上,溫熱,粘稠。
但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她是S-001。
在這個瞬間,她屏蔽了所有的情感。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顆跳動的心臟,和那個纏繞在心臟上的黑色金屬塊。
“林鐺!想想你哥哥!”
秦蕭在一旁大吼。
“你哥哥還在等你!”
“他為了救你,一個人在外面拼命!”
“你他媽給老子挺住!”
這粗魯的吼聲,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
林鐺的抽搐慢慢平復了一些。
雖然身體還在發抖,但那亂竄的腦電波,竟然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
這個孩子。
有著驚人的求生欲。
歲歲加快了動作。
她剝開了肌肉層。
露出了那個像蜘蛛一樣趴在心臟上的炸彈。
那是一個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裝置。
三根極細的金屬線,分別插在不同的位置。
最危險的那根黃線,像頭發絲一樣細,直接穿過了肋骨縫隙,連向脊椎方向。
“時間!”
歲歲問。
“45秒!”
顧北的聲音都在發抖。
“剪哪根?”
歲歲的手術刀停在了三根線前。
這是一個賭局。
贏了,活。
輸了,死。
顧北死死盯著平板上的電路圖。
那是他在幾秒鐘內破解出來的炸彈結構圖。
汗水流進他的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
“紅線是起搏器電源,不能剪。”
“藍線是氣壓感應,也不能剪。”
“只有黃線……”
“不對!”
顧北突然大叫一聲。
“黃線是誘餌!”
“這圖紙是假的!”
“真正的引爆線藏在……”
顧北的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放大,再放大。
直到看到那個炸彈核心芯片上的一個微米級的標記。
“藏在電池下面!”
“有一根透明的光纖!”
“那是光感引爆!”
“一旦炸彈離開胸腔見到光,就會炸!”
光感?!
秦蕭下意識地想要關手電。
“別關!”
歲歲大喊。
“關了光我就看不見血管了!”
“那怎么辦?!”
倒計時:00:20。
二十秒。
死神已經把鐮刀架在了脖子上。
歲歲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運轉到了極致。
兩百的智商,加上在實驗室里學到的所有物理知識。
光感引爆。
只要阻斷光線進入傳感器就行。
“爸爸!”
歲歲突然喊道。
“你的墨鏡!”
秦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一把扯下戰術背心上掛著的墨鏡。
那是特制的偏光墨鏡,能過濾掉大部分強光。
“給我!”
歲歲接過墨鏡。
但墨鏡太大,根本塞不進那個小小的切口。
“咔嚓!”
歲歲直接把墨鏡掰斷。
拿了一片鏡片。
她的手很穩。
穩得可怕。
她用鑷子夾著那片鏡片。
小心翼翼地,插進了炸彈底部和心臟之間的縫隙里。
擋住了那個光感探頭。
“剪!”
歲歲大喊。
顧北立刻報出指令:“剪斷電池連接線!”
歲歲的手術剪伸了進去。
“咔嚓。”
一聲脆響。
炸彈上的紅燈。
熄滅了。
倒計時停在了:00:03。
三秒。
贏了。
“呼——”
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
那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讓秦蕭差點跪在地上。
“快走!”
歲歲沒有放松。
她一把扯掉林鐺身上的管子。
雖然炸彈拆了,但這個防空洞的自毀程序是獨立的!
“轟隆隆——”
地面開始劇烈震動。
頭頂的水泥塊開始掉落。
“撤!全體撤退!”
秦蕭一把抄起昏迷的林鐺,夾在腋下。
另一只手抱起歲歲。
像一頭狂奔的獵豹,沖向出口。
“跑!”
特戰隊員們護在兩側。
身后的手術室,在他們沖出去的一瞬間,塌了。
巨大的石塊砸在手術臺上,把一切都砸成了粉末。
如果晚一秒。
他們就成了肉泥。
眾人一路狂奔。
身后的爆炸聲連綿不絕。
火光沖天。
氣浪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推著他們往前跑。
終于。
在最后一聲巨響中。
他們沖出了防空洞。
撲進了外面的雪地里。
“轟——!!!”
整個紡織廠的地面塌陷了下去。
巨大的蘑菇云騰空而起。
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秦蕭趴在雪地上,用身體死死護住兩個孩子。
積雪被爆炸的熱浪融化,變成了泥水。
過了很久。
震動停止了。
世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雪花還在靜靜地飄落。
“咳咳……”
秦蕭從雪堆里抬起頭。
他甩了甩頭上的泥。
“都活著嗎?”
“活著!”
“報告!全員安全!”
隊員們的聲音雖然狼狽,但充滿了喜悅。
秦蕭松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兩個小家伙。
歲歲滿臉是血(林鐺的血),像個小花貓。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正趴在林鐺的胸口聽心跳。
“還活著。”
歲歲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
“我們贏了。”
就在這時。
林鐺突然動了一下。
她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無神。
但在看到歲歲的那一刻。
她似乎認出了什么。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姐姐……”
歲歲湊過去。
“我在。”
林鐺伸出青紫色的小手,抓住了歲歲的衣角。
“那個醫生……”
“他在找……”
“找什么?”歲歲的心提了起來。
“他在找……暖暖……”
“暖暖的……尸體……”
歲歲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風雪中。
她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暖暖的尸體?
姐姐的尸體?
明明……
明明是她親手把姐姐的尸體帶回來的。
明明是她親眼看著姐姐下葬的。
就在烈士陵園。
就在爸爸的戰友旁邊。
為什么醫生要找?
難道……
歲歲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恐怖的念頭。
難道陵園里的那具尸體……
是假的?!
“啊——!!!”
歲歲突然仰起頭。
對著漆黑的夜空。
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聲音。
比剛才的爆炸聲,還要凄厲。
還要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