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柳,虬曲的枝干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鬼魅般的陰影,在地上印出縱橫交錯的裂痕。
李長歌的腳步踩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夜風貼著地皮卷過,帶來遠處枯草和牲畜欄隱約的腥臊氣。
他剛轉過老柳樹粗壯的樹干,月光便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刺得他下意識瞇了瞇眼。
就在這白亮的光暈邊緣,一點冰冷的反光突兀地刺痛了他的視網膜。
不是月光,是金屬——刺刀的金屬。
本能超越了一切思考。
李長歌的身體像是繃緊的弓弦驟然松開,猛地向側面撲倒。
他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冰冷的地面滑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柳樹凸起的板根上,震得五臟六腑一陣翻騰。
幾乎就在他撲倒的瞬間,一道熾熱的火線撕裂了沉寂。
“砰——”
尖銳的槍聲在死寂的村莊上空炸開,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爆裂感。
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浪,擦著他頭皮飛過,狠狠鑿進他剛才立足處后面的土墻里,發出沉悶的“噗”一聲,濺起一片干燥的塵土,簌簌落下。
“在那柳樹后面,圍上,別讓他跑了。”一個粗嘎,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吼叫緊接著響起,帶著獵物入彀的興奮和狠戾。
雜沓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柳樹另一側驟然爆響,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野狗,直撲他藏身的角落。
李長歌蜷縮在柳樹根部的陰影里,后背緊貼著粗糙扎人的樹皮,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骨髓。
他急促地喘息著,胸腔里那顆心在肋骨的禁錮下狂野地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那點刺刀的反光帶來的寒意,此刻已化作實質的殺機,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
兩個魁梧的黑影,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左一右,蠻橫地分開柳樹低垂的枯枝,像兩堵墻一樣壓了過來。
月光勾勒出他們臃腫的棉軍裝輪廓和閃亮的刺刀尖。
左邊那個,臉膛黝黑,喘著粗氣,槍口直挺挺地對著樹根陰影處,似乎篤定他已經嚇破了膽。
“娘的,還挺能躲。給老子滾出……”那黑臉士兵的咆哮剛吼到一半,聲音卻戛然而止,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脖子。
就在他靠近樹根陰影的剎那,一道更深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如同蟄伏的毒蛇般驟然彈起。
李長歌的動作快得超乎想象。
他不是躍起,而是貼著地面,以樹根為軸,一個毫無花巧卻迅猛絕倫的貼地旋身。
右腿如同鋼鞭,帶著全身擰轉的力道,狠狠掃在黑臉士兵的支撐腳踝上。
清晰的骨裂聲在槍聲余韻未消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瘆人。
“咔嚓。”
黑臉士兵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被巨大的痛苦扭曲成怪異的模樣,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像一根被伐倒的原木,沉重地向前栽倒。
幾乎在他倒下的同一瞬間,李長歌旋身的力量未竭,借著旋轉之勢,左肘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凝聚全身力量的寸勁,精準無比地向上猛擊。
目標正是右側那個剛剛反應過來,正欲挺槍直刺的士兵的下巴。
“呃啊。”
一聲短促而沉悶的慘嚎。
肘骨與下頜骨猛烈撞擊的悶響令人牙酸。
那士兵整個頭顱被這股巨力打得猛地向后一仰,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身體僵直地向后倒去。
李長歌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肘尖傳來的,擊碎骨頭的觸感。
電光石火間,兩人倒地。
一個抱著扭曲的腳踝在地上翻滾哀嚎,另一個則如同被抽掉了脊柱,癱軟在地,只有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李長歌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自己的戰果。
他的身體在完成那致命的一肘后,沒有絲毫遲滯,如同撲食的獵豹,直接撲向黑臉士兵脫手掉在地上的那桿長長的漢陽造步槍。
冰冷的槍身入手,粗糙的木托摩擦著他因緊張而汗濕的手掌,帶來一種沉重而可靠的質感。
他手指閃電般探向槍栓——空的。
彈倉里空空如也。
顯然,對方在伏擊前已推彈上膛,卻并未準備多余的子彈放在身上。
“他沒子彈,圍死他,給老子亂槍打死。”那個粗嘎的北方口音再次嘶吼起來,充滿了氣急敗壞的狂怒。
更多的腳步聲從柳樹后方和兩側包抄過來,皮靴踩在凍土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咚咚”聲,夾雜著拉動槍栓的金屬刮擦聲“嘩啦嘩啦”響成一片。
李長歌沒有絲毫猶豫。
他猛地將沉重的漢陽造步槍當作投擲的標槍,用盡全力朝著左側腳步聲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擲去。
沉重的槍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黑影,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人群。
“什么東西?”
“哎喲。”
幾聲驚叫和碰撞聲響起,那邊的包抄勢頭頓時一滯。
利用這瞬間的混亂,李長歌像一道融入風中的影子,猛地矮身,朝著村口旁邊那條最狹窄,最黑暗的巷道口疾沖而去。
狹窄的巷道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吞噬著本就微弱的月光。
他剛一沖進巷口,身后便響起一片爆豆般的槍聲。
“砰砰砰,砰砰砰。”
子彈如急雨般潑灑而來,帶著灼人的熱浪和刺鼻的硝煙味,狠狠撞在他身后的土坯墻壁上。
泥塊,碎石,墻皮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轟然炸裂,飛濺。
尖銳的碎屑擦著他的后頸和耳廓飛過,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一股濃烈的塵埃混合著硝煙氣息,瞬間彌漫了整個狹窄的空間,嗆得他幾乎窒息。
李長歌不敢有絲毫停留,低伏著身體,在彌漫的煙塵中憑著記憶和感覺,手腳并用地向巷道深處猛躥。
子彈的尖嘯聲緊追不舍,像毒蛇的嘶鳴,不斷撞擊,啃噬著他身后的墻壁,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彈坑。
巷道像迷宮一樣狹窄,曲折,幽深。
兩側是低矮,參差不齊的土坯房或倒塌的院墻。
月光被高聳的屋脊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地面投下濃淡不一的斑駁暗影。
李長歌的身影就在這些深淺不一的陰暗里高速移動,如同鬼魅。
他每一次停頓都極其短暫,每一次從陰影里探出槍口的時間都精確到毫秒。
“砰。”
一聲格外清晰的槍響突然從左側一截斷墻后炸開。
一個正端著槍,小心翼翼探出頭向巷道深處張望的士兵,身體猛地一震。
他驚愕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棉軍裝上一個迅速洇開的,暗紅色的圓點。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眼中的驚愕便永遠凝固,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手里的步槍“哐當”一聲掉在堅硬的凍土上。
這聲槍響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水滴。
短暫的死寂后,是更加瘋狂的報復性掃射。
“在那邊,斷墻后面,打。”
“砰砰砰砰砰——”
至少兩把沖鋒槍(很可能是花機關槍)的密集火力瞬間覆蓋了李長歌剛才開槍的位置。
子彈如同金屬風暴,將那段本就搖搖欲墜的斷墻徹底撕碎,打爛。
泥塊,碎磚,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激射,煙塵沖天而起,幾乎遮蔽了那一小片天空。
然而,就在這震耳欲聾的槍聲中,在巷道更深處,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陰影里,李長歌的身影如同水中的游魚,悄無聲息地再次浮現。
他仿佛能在彈雨和廢墟的碎片之間滑行。
“砰。”
又一個從側面矮墻后探出半個身子,正瘋狂朝斷墻方向傾瀉子彈的士兵,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肩胛。
他整個人被巨大的沖擊力帶得向后一仰,慘叫著摔倒在地,沖鋒槍脫手飛出老遠。
李長歌心頭一凜。
不能再固守一點了。
他立刻放棄了這個射擊位,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土墻,像壁虎一樣向更深,更復雜的區域快速移動。
他必須利用這復雜的地形,讓敵人陷入混亂和恐懼,把他們拖入自己最擅長的節奏——近距離的,無聲的獵殺。
他閃進一處只剩下三面殘墻的破敗院落。
月光毫無遮攔地灑在院子里,照著一堆堆雜亂的柴草和傾倒的石磨。
這里太空曠了,無處藏身。
李長歌的目光迅速掃過,落在院墻角落一個半坍塌的灶膛口。
他毫不猶豫地矮身鉆了進去,冰冷的灶灰沾滿了他的衣服和臉頰。
幾乎同時,院門口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吆喝。
“搜仔細搜,那狗雜種肯定鉆進來了。”
兩個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前一后,極其謹慎地踏入了院子。
他們的步子在月光下顯得猶豫而沉重,槍口神經質地左右晃動,掃視著柴草堆,石磨后面……月光將他們緊張而僵硬的身影拉得老長。
李長歌屏住呼吸,身體蜷縮在冰冷的灶膛深處,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的手,緊緊握住了腰間那把短柄獵刀的刀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遞著唯一的溫度。
他聽著那沉重的皮靴踩在凍土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心跳聲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撞擊著耳膜。
其中一個士兵的靴子,終于停在了灶膛口不到兩步遠的地方,他甚至能看到對方褲腿上蹭的泥點和粗硬的棉布紋理。
就是現在。
李長歌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從漆黑的灶膛里彈出。
他的動作快到極致,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音,只有驟然帶起的微弱氣流。
整個人帶著灶灰的土腥味,直接撞進了近在咫尺的那個士兵懷中。
那士兵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帶著泥土和死亡的氣息。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徒勞地張開,卻只發出“嗬”的一聲短促氣音。
他甚至來不及抬起槍口。
冰冷的刀鋒,在月光下只閃過一道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寒芒,精準無比地從他咽喉側面最柔軟處抹過。
極輕的,如同裂帛的“嗤”聲響起。
滾燙的液體瞬間噴涌而出,濺了李長歌一臉。
濃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李長歌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在第一個士兵身體軟倒的同時,他猛地抓住對方正在下墜的步槍槍身,順勢借力,整個身體如同旋風般一轉。
槍托帶著他全身的力量和旋轉的慣性,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狠狠砸向另一個剛剛轉過身來,臉上還凝固著驚駭表情的士兵的太陽穴。
“嘭。”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錘砸開。
那士兵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手中的步槍“哐啷”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月光下的小院,只剩下兩個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和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李長歌劇烈地喘息著,抹了一把臉上黏稠溫熱的液體,迅速從一具尸體上扯下兩個長條形的皮質彈盒,塞進自己懷里。
冰冷的金屬彈夾硌著他的肋骨,卻帶來一種殘酷的踏實感。
他不敢停留,立刻閃身離開這個鮮血彌漫的院子。
外面的巷道里,敵人的叫罵和混亂的腳步聲更近了。
對方顯然被這接二連三的損失徹底激怒,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三,老五……操他媽的,人呢?回話!”那個隊長嘶啞的咆哮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顫音,“狗雜種,老子要剝了你的皮,用手榴彈,給我炸,看見能藏人的地方就炸,炸死他。”
狂暴的威脅聲剛落,李長歌剛穿過一條窄巷,就聽到前方不遠處一間低矮土房的窗戶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如同撕布般的沖鋒槍掃射聲。
“噠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巷道的墻壁和地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和塵土,封鎖了他前方的去路。
李長歌迅速縮回墻角,背靠著冰冷的土墻。
他飛快地卸下毛瑟手槍的空彈匣,將剛剛繳獲的彈夾壓進去,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灰塵和硝煙的味道,肺葉火辣辣地疼。
左臂外側傳來一陣陣鉆心的刺痛,不知何時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浸濕了衣袖,黏膩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