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殤咬著牙，指甲深深刺進掌心。
“趙朝陽，他曾經是一名軍人，退伍之后成為了公交車司機，意外被神路選中成為玩家之后，也按部就班保持著普通人的生活，有一次，在工作途中看到了有一位男性仗著力量優勢，欺負一位年輕的，貌美如花的女孩子，猥褻對方！”
“公交車上寂靜無聲，沒人為她發聲，那一刻女孩是絕望的，是無助的，是不安的。”
“當注意到這一幕之后，身為公交車司機的趙朝陽立馬在第一時間挺身而出。”
“然后，卻在爭執中打傷了那個猥褻犯，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了「聲望」值被扣除的提醒！”
“趙朝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屬于動用了神路玩家的能力對普通人出手了，于是他慌了！”
“他怕了，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他沒怕，和壞人動手的那一刻他沒怕，安撫女生情緒的那一刻他沒怕，但是就在神路服務器那一聲「叮咚」之后，趙朝陽怕了！”
“他的女兒，那一年十三歲，上初中，如果自己被抓進大牢，倘若自己死在了其他玩家的手中，就沒人撫養他女兒了。”
“他有不能成為被通緝玩家的理由。”
“成為被通緝玩家就會面臨數不清的追殺，實際上他明明沒做錯什么的！”
“但是自己就是這樣在神路服務器被通緝了！”
“于是，趙朝陽為了保住自己這條命，當場逃逸！”
“這四年以來，他節衣縮食，省吃儉用給女兒打生活費，活得不如狗。”
“在他心里唯一的期盼就是有朝一日沉冤得雪回去和女兒一家團聚，原本安安穩穩地度過了四年時光，可是就在今年，就在昨天……”
秦殤哽咽了一下；
“她女兒考上軍校的消息傳了過來。”
“趙朝陽女兒小時候一直跟著父親在軍區長大，一直就敬仰崇拜那一身墨綠色的軍裝，從很小的時候，孩子就拿他當榜樣，所以成為被通緝玩家東躲西藏的這些年，他甚至都不敢聯系閨女。”
“直到昨天……”
秦殤一口氣說完了這么多話，只覺得胸腔火辣辣的。
尹十三那句話不斷回蕩在腦海，‘當有朝一日，在你身邊，當你見識到了人性中的黑暗，當你的冤屈無法伸張，當公義被強權所迫，當弱者淪為羔羊，當規則和制度僅僅只為了服務權貴，而并非一視同仁……’。
這一刻，方墨表情也愣住了。
他怔了怔，只覺得心頭伴隨著秦殤的一番話，竟然壓上了一塊大石頭。
或許是閨女兩個字引起了方墨的共鳴，又或者是秦殤此時此刻流露出的絕望和悲寂。
“昨天，怎么了？”
方墨說這話的時候，嗓音沙啞。
似乎是被秦殤所感染，張了張干澀的嘴唇。
“他，想證明自己的清白，證明自己是無辜的，證明自己當年是見義勇為而不是故意傷害。”
“因為女兒考進了軍校，他擔心自己的事情會影響女兒政審，所以孤身一人，迫切地想要找到當年被幫助的小姑娘，獨自坐車想要去公交車總公司查監控，查很多年前的監控……”
“他躲了這么多年，他明明可以一直躲下去。”
“可，偏就是不想成為女兒人生中的污點，所以他想翻案想翻供，想讓自己重新成為孩子的驕傲。”
“這樣的他，就死在了翻供的路上，背負著孩子的不理解，朋友的茫然，以及自己對未來那一抹美好的希冀踏上了想要尋找證據翻供的路上，結果卻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次決定。”
“你剛說他跳樓的那個公交總公司，就是趙朝陽曾經工作過的515路公交車終點站，他的人生也在那里，走到了終點。”
“昨天，踏上公交的他都不是絕望的，而是希冀的，逼死他的到底是誰？是想要他死的那個人？誰想讓他死？”
“他到底做錯了什么？是不該充斥著對未來的希冀？就應該認命當一輩子的被通緝玩家？”
“到底是誰扼殺了他的希望，否定了他的過去，讓他變成了想要一死了之的絕望？”
秦殤臉色煞白，聲音沙啞；
“是！我承認或許沒有任何人說，他必須死！”
“但神路的傻逼規則，傻逼機制就不是逼死他的罪魁禍首嗎？”
“他不死，女兒怎么辦？剛考上了軍校，自毀前途？還是選擇按照世俗眼光的看法同流合污，包庇通緝犯父親？”
“這個世界沒給他解釋的機會，甚至去世之后，真相都沒人去澄清，反而這該死的不良人組織把曾經的過錯公之于眾，錯上加錯，徹底把他釘死在了通緝犯的這個身份上……”
“所以，別跟我說公平這兩個字，我成為神路玩家以來，就面臨著不平等……”
方墨只覺得手腕像是被鐵鉛禁錮，被秦殤捏的生疼，但是他發現心里有一個地方更疼。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底浮現出一絲僥幸，下意識道。
“只有這一起不是嗎？”
“操！”
聞言，秦殤怒不可遏；
“要我繼續講嗎？不止這一起，我還認識一個人，外號金總，破產之后欠了一屁股貸款寧愿去送外賣賺錢都要給員工發工資，卻發現自己破產，只是前妻和甲方合謀的手段。”
“七年前，煲湯省有一名叫做張曉芬的貧困生高考狀元，被外界廣為關注，官方甚至為了恭喜她還開了一場升學宴，結果就在這場升學宴上，某位權貴的養子看上了這名今天的主角。”
“結果輪番灌酒，最后趁機把人家帶進地窖強迫發生關系。”
“少女不愿意，權貴的養子就憤怒將其殺害。”
“事后，其父為了掩蓋真相，利用神路玩家的能力將其復活，結果陰差陽錯這名少女在那件事后懷孕，未婚先孕，未婚產子，名聲敗壞，聲名掃地，人生算是徹底被毀了。”
“少女沒有選擇去上大學，只身一人前往燕京蟄伏數年只為一個公道，結果最后那名位高權重的大佬，在數年后想要讓真相徹底爛在他們一家子的人肚子里，不惜在走投無路之際派人殺了這名少女。”
“與此同時，她妹妹好不容易才從姐姐的嘴里撬出了一些線索，有機會能夠為姐姐討回公道，結果前腳剛離開治安署，就被位高權重的某人，按上了一個勾結境外犯罪組織的頭銜，不待她有機會調查自己姐姐的死因，她就被一群昔日的同事逼進被污染副本。”
“顯然是那位大佬試圖殺人滅口。”
“我還認識一個人，叫做有‘腦子的武師’，只是單純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因為自己得到了一件副本屬性道具，被某位已經應該是階下囚的犯罪嫌疑人，一個已經被羈押到裁決院的犯罪嫌疑人盯上。”
“于是就被人用下三濫的手段催眠，逼著他和老黃瓜發生了關系，武師玩家性情沖動，憤怒之余出手傷人，結果因此成了被通緝玩家，差點還因此丟掉性命。”
說完這話，秦殤眼眶通紅。
“你不是神路玩家，看到的全是神路玩家的好處，你知道積分消耗殆盡，即將進入副本的害怕嗎？”
“除了不會被生老病死掌控，神路玩家這個群體還有什么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如果你想弄明白神路，那就不應該僅僅只是研究活下來的群體，更應該去關注那些，因為意外死在副本，聲望值暴跌死在現實，不慎操作顛沛流離，擔驚受怕因為神路玩家這一層身份給家人帶去傷害的群體。”
“他們才是代表著最真實的神路玩家，如果你真的研究過他們，你就會發現，神路不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公平，甚至來自階級差距的壓迫和不平等比起現實更甚。”
“你只是單純對這種超自然現象好奇而已！你眼里看到的都是好處，而沒有壞處……”
這話一出，方墨如遭雷擊。
整個人都像是被秦殤的情緒所感染，臉色煞白。
“怎么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