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玉歷玉興五百九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也是醉狐歷南渡四百七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醉狐地東北地界,藍族領地。
赤裸著上半身,只穿著下身裙甲的老油頭盤腿坐在一處干燥的紅土坡上——自去年初秋以來,整個醉狐地便遭受了罕有的百年大旱
不論醉狐人如何祭祀供奉,曾經為醉狐地雨林帶來豐沛降水的狐神卻都沒有再眷顧這片土地。
極度的干旱導致了本就肥力不足的紅土地更難產稻米果蔬
也由此引發了醉狐南遷以來最嚴重的一場饑荒。
數以萬計的農民在數月時間化為饑餓流民,在醉狐地上四散流竄。
加之北上的十萬醉狐精兵盡數湮滅在天玉苔原之上,使得御士老爺們實力大減。
天怒人怨之下,原本被御士軍事貴族們統治的醉狐八十八部一時間亂了套。
內部御士間的仇殺傾軋首先發生在家主杳無音訊,副家主暴斃自在山下的紅族中
并讓位于醉狐地西部的紅族領地人心浮動,內戰不絕。
而同樣失去了副家主的綠族雖然因族長綠斯的強力彈壓而免于內部大亂
且由于地處醉狐地東南部的封閉盆地中而免受外族入侵。
但盆地內那些因大旱無糧而興兵叛亂的流民勢力仍在如滾雪球般壯大
并被綠斯用禍水東引的方式引向了其他各族領地,一時間讓其他各族血櫓飄揚起來。
而至于說老油頭本人所在的藍族,如今則已經是完全天下大亂
“姐夫~”
見得老油頭閉目養神盤腿而坐,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
一旁的藍星兒卻不禁有些疑惑。
他將從伙頭軍那里端來的酸辣米粉放在了老油頭身邊,蹲下身來歪頭看著老油頭
“你擱這學北邊那些玉觀老道打坐呢?”
“這幾天我看你都在這處小丘上呆坐著……”
藍星兒看著仍然不語的老油頭,卻不禁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
并瞥了眼身后密林中正在生火做飯的一干馭獸師和醉狐殘兵們——卻見穿著藍紫色犀甲的馭獸師們正盤腿坐在紅土上
細嚼慢咽著藍星兒給他們開小灶煮的米粉,并時不時給趴坐在他們身邊的狼蹄獸給口肉吃。
而這十頭從雪荒中闖過來的狼蹄獸們也閑適地趴在它們的主人身邊
或閉眼打盹,或吐舌頭打哈欠。
這些從隴右苔原一路穿越雪荒,逃回故土的家伙如今看起來倒是養精蓄銳了一段時間,不像是剛剛逃難回來。
對比之下,那些穿著半拉藤甲或者壓根單衣赤膊的醉狐殘兵則要狼狽地多了。
這些被老油頭剛剛整編進隊伍的藍族各鄉的潰兵鄉黨正狼吞虎咽地用手刨著馭獸師剛剛煮好的大鍋豬肉燉粉條子
活像是這輩子沒見過吃食,發出吃豬食一般的吞咽聲。
“姐夫!你再這樣我就真生氣了!”
藍星兒抓起地上的碗,將其遞到老油頭面前
卻因為用力過猛,將滾燙的湯汁灑在了老油頭腿上
“嘶嘶嘶~燙!燙!”
老油頭總算是不再閉目養神,咧著嘴抱怨起來
“你這個妮子!剛煮好的米粉有多燙心里沒點數嘛!直接往人腿上澆,真是……”
雖然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但老油頭還是接過了那碗熱米粉。
故鄉那由大米研磨蒸煮而成的美味米粉被舌頭吸入口腔,伴著酸辣湯汁的刺激味道
在老油頭的口中化作對味蕾的舒適按摩,讓這個離家太久的老兵油頓感精神
“嗯~妮子雖然為人莽撞地很,這湯料倒是煮得不錯~”
聽著姐夫的夸獎,藍星兒頭頂的那對狐耳不禁快速抖動了幾下,臉上也露出歡喜神情來
“嘿嘿,這可是我……”
然而藍星兒話音未落,正在吸溜米粉的老油頭卻說道
“可惜粉煮得太硬了,比不上你姐姐煮的那般順滑”
“哎呀,還是想家里的那位煮的粉咯~”
老油頭這話卻讓藍星兒一愣,臉上不禁露出一抹擔憂神情來
“是啊~這我確實比不上姐姐”
藍星兒索性坐在老油頭身邊,望向眾人所在山丘下的雨林平原——卻見那廣袤的熱帶平原上鋪撒著萬千塊水稻田
它們將那些無人居住的熱帶雨林分隔開來,并向玉界自然宣誓著農業與文明的存在。
如今是三月下旬,按理說水田中應有著一層淺水,并可見數以千百的醉狐農民在水田中栽種秧苗。
然而頭頂烈日高照,將這原本豐潤的紅土地照得干枯龜裂。
那原本承載著醉狐百姓一年生計的水稻田也難以為繼。
而那些無地可種,無糧可收卻還要面對御士階層苛捐雜稅的農民們自然便在披甲鄉黨們的振臂高呼聲中
紛紛化作流民,開始向著御士們居住的塢堡們攻去
“殺老爺,剖其腹,取我自家糧”的口號在藍族土地上傳揚開來
也由此拉開了醉狐地史上最大規模流民叛亂的帷幕。
原本由藍族御士老爺們以武力捍衛的穩定局勢,也隨之動搖
“也不知道姐姐現在咋樣了,現在這年景,各個鄉里的村寨怕是都已經反了天了”
伴著褐色狐耳的不安抖動,藍星兒不安地說道
“嗯,好擔心啊!真是的!早知道當初就呆在阿姐身邊守著她了!”
見得藍星兒一副擔憂模樣,還在嗦粉的老油頭卻伸出手來拍了拍藍星兒的腦袋說道
“當初你們馭獸師會里不愿意帶著愛獸北上的人大有人在”
“那時候沒見你跟著他們留守故土,只看見你攛掇著藍族分會里的馭獸師跟著大軍北上”
“說是只要驅使狼蹄猛獸,便可輕松噬咬那些玉人建立不朽功勛”
“等那星神爺殺入天玉首都了,便都是從龍之功,可得那北方豐腴土地和萬千玉人奴隸,盡情驅使吶~~~~”
老油頭攪著碗中的米粉,故意將尾音拖地很長,揶揄著藍星兒
“哎呀~姐夫!當初我哪知道到了北邊之后,仗卻打成那個樣子!”
“尤其是那自在山大戰……”
每當想起那座高聳孤山下的慘烈戰場,尤其是那些揮舞銅錘宛如修羅下凡般的安玉突騎
想起那個手持玉色利劍,渾身為鮮血包裹,宛若金剛羅漢般的戴隆梅
藍星兒還是能感到自己的渾身血肉都在那些駭人怪物的“殺”聲中震顫。
她搖了搖頭,努力將恐懼從心尖兒掃去
“自在山大戰,我們狐兵的脊梁骨被那個一身玉色的金剛羅漢給打斷了”
“原本我們覺得天玉不過是一棟破房子,一吹就倒,玉人也不過是一伙久不知戰的廢物罷了……”
“直到那戴隆梅帶著安玉軍從天而降!從天而降~吶!”
老油頭故意用戲腔拖長嗓音說道,言語中帶著自嘲式的戲謔味道
“自此之后,什么北境千萬里肥沃疆土,什么跟隨狐神光復舊都,得個從龍之功的念頭都落空了”
老油頭望著山下那蔓延百里的龜裂水稻田,剛才戲謔的容顏為一抹悲哀籠罩
“媽了個巴子的,都是扯淡!”
老油頭一邊將空碗扔進干燥的紅土中,一邊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木枝將其當做牙簽來剔起牙來
“星兒,給馭獸師們說,今天給狼蹄獸喂好肉,喝足水!”
這句話讓本來打算去撿那空碗的藍星兒一激靈
“姐夫!難道說你打算……”
“哼~就是你猜的那樣!”
老油頭從地上站起,伸了個懶腰——自打從雪荒地中逃出來
并帶著包括藍星兒在內的十名馭獸師窩在藍族領地北部雨林的山丘中
一邊打獵修整,一邊收整周邊各鄉混戰中被打散的潰兵難民。
老油頭,或者說藍佑,總算是打算帶著自己這只“土匪軍”下山去了。
“是時候下山咯!星兒”
藍佑抓起放在身邊的上身犀皮甲,并示意藍星兒給自己披甲
“好啊!姐夫!好啊!”
藍星兒那傻呵呵的笑容,讓藍佑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
“咱們總算是要回家去了!”
“我之前已經騎著大郎到山下去探查過了”
“從這北荒山南下,再走個兩三百里地,就能到狐海鄉北境了~”
“雖然這地界的路我不太熟,但讓我帶路還是能……”
藍星兒絮絮叨叨的回家計劃被藍佑的咳嗽聲所打斷
“咳咳~星兒啊,你這個妮子怎么老是搶我話呢!”
藍佑拍了拍正在給自己勒緊甲胄系帶的藍星兒的手說道
“下山后,我們不回家~”
“啊?姐夫那……”
“狐海鄉那地界早已經是各路起義農軍大亂斗的地方了”
“你阿姐帶著我們鄉的披甲鄉黨們已經沖殺出去了,那地界現在已經沒有我們的鄉親家人了”
藍佑拍了拍自己那從某具御士腐尸上扒下來的犀皮甲接著說道
“回家,也總得回家人們在的地方對吧~”
“星兒,我告訴你,你姐現在帶著數千狐海鄉黨軍正在向西前進”
“聽狐神大人說啊,她現在被反叛的藍族農民尊稱為“藍狐夫人”,并向著那中央丘陵的狐興圣城進軍呢~”
藍佑的話語平淡無奇,可卻讓藍星兒感到震撼——她不光是震撼于自己的阿姐竟然拉起狐海鄉黨們也當了反賊
還籠絡其他地界的流民隊伍向著醉狐八十八部的圣城狐興城開進。
更震撼于自己的這個姐夫卻是那位“狐神大人”處得來的這一消息。
雖然早已不信那個戰敗失蹤的芬里爾是醉狐人的真神,但藍星兒還是篤信狐神的存在。
而現在藍佑得了狐神指導,豈不是意味著自己的這個姐夫成了新的真神神選?
那一刻,藍星兒差點向藍佑跪了下去,以膜拜眼前的神選。
看著藍星兒帶著崇拜意味的眼神,藍佑卻只是苦笑一下,隨即拍著她的肩膀說道
“讓馭獸兄弟準備,帶好那些吃飽喝足的潰兵鄉黨”
“我們向西南進軍,去和你姐會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