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精。”
慈禧冷笑,“花了多少錢?”
“具體不知。但聽說僅和美國的貿易額就達到一千八百多萬美元。”
慈禧沉默。
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你裁撤了多少人?”她忽然換了個話頭。
袁項城精神一振:“天津衙門原有官吏一千二百余人,臣裁了四百,都是吃空餉、不辦事的。
每年省下俸銀八萬兩。”
“有人鬧嗎?”
“有。”袁項城苦笑,“上月有幾十個被裁的,跑到醇親王府門口哭訴。醇王爺把臣叫去,訓了一頓。”
“載灃怎么說?”
“說臣不念舊情,有違仁恕之道。還說這些人的祖上,都是跟著太祖太宗打過江山的……”
“屁話。”
慈禧打斷他,“他們家祖上跟著打江山,他們自己干什么了?
吃空餉,刮地皮,拖垮朝廷的就是這幫人。”
這話袁項城不敢接。
慈禧慢慢往前走。
袁項城跟在半步后。
“墨白在江南,又是上報紙,又是會商人,熱鬧得很。”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那是做給天下人看的——看,我關外有礦有廠,江南有錢有人,朝廷有什么?
有你們這些蛀蟲。”
袁項城汗流浹背。
“你裁人,得罪宗室。不裁人,朝廷繼續爛。”
慈禧停下腳步,看著他,“袁項城,你說怎么辦?”
袁項城撲通跪下:“臣……臣只聽老佛爺的。”
慈禧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后嘆口氣:“起來吧,你比墨白難。
他關外一張白紙,好畫畫。
你這兒……都是陳年污垢,擦都擦不凈。”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說:“該裁還得裁。載灃那邊,我去說。不過……
你也別裁太狠。留點余地,給人活路。”
“臣遵旨。”袁項城苦著臉答應,凈這些模棱兩可的令,自己左右不是人。
“去唐縣看看。”
慈禧的這句話像驚雷,差點沒劈死袁項城。
“老佛爺去不得啊!那里駐著破虜軍的七殺師,也就是第七師。
唐縣戰事,就是他們偷襲我們糧草,憑借八千人馬插進我們十幾萬大軍中,下手狠辣無情,故此得名七殺!”
慈禧掃了眼袁項城,“怎么,你的六鎮新軍還抵不過他一師人馬?”
“老佛爺,微臣是擔心您的安危。”
“那唐縣和山海關不是來去自由嗎?我去看看,他們還是不是大清的子民?
還認不認大清的江山社稷?”
袁項城急的額頭冒汗,帶的人少了萬一出點事情怎么辦?
人多了再引起誤會……
“老佛爺,那里的民生野蠻不知禮儀,恐驚了圣駕!”
“有你袁項城護駕,我怕什么,就去唐縣!”
慈禧鐵了心去看看,關外搞的那套到底是什么?
次日,慈禧的儀仗就出了天津城。
袁項城騎馬跟在轎旁,臉色灰敗。他昨夜苦勸,說唐縣雖名義共管,實則破虜軍說了算。
說那第七師師長李子玉是個混不吝,說萬一出點差池……
慈禧只回了一句:“他墨白敢去上海招搖,哀家還不敢看看自家的地盤?”
這話沒法接。
袁項城只能連夜派人往唐縣送信。去的親兵天快亮時才回來,帶的話就兩字:“隨意。”
袁項城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暗自惱火,這態度也有點太瞧不起人了!
可也是怪,破虜軍越是不設防,越讓他興不起攻占這塊地的想法。
一點都沒有。
唐縣界碑立在官道邊,木頭刻的,字是新漆的:“唐縣——奉天第七師戍區”。
沒有兵,沒有卡,就一塊碑。
再往前看,城門大敞著,也沒守衛。
轎子停在城門外。慈禧掀簾子看了一眼,李蓮英忙上前扶她下轎。
儀仗進城時,街上的百姓們看著明黃黃的儀仗都愣住。
這是皇上來了?
賣菜的老農扁擔掉在地上,茶攤的伙計茶碗潑了,幾個挎著菜筐的婦人僵在路邊。
李蓮英急得眼珠直轉,額頭一層層的汗,喊是不喊呢?
喊了萬一出點什么事可怎么好?
可不喊的話,這群賤民也不知禮,皇家的儀仗還不認識嗎?
大街上,詭異的安靜下來。
一個老漢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顫巍巍要往下跪——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反應。
就在這凝窒時刻,走來三個警員,其中一個扶住大爺笑說:“王叔,你又喝大了?”
就這一聲,像把什么咒給破了。
王老漢擠出一絲笑,眼神看向慈禧儀仗。
警員大聲道:“我說你們別占道中間兒呀,右側通行。
趕緊靠邊上,別影響其他人出行。”
“大膽!”
李蓮英不能忍了,“這是太后鑾駕,爾等還不跪迎!”
“太后大駕,爾等跪迎!”侍衛們也跟著大喊。
“我們這可沒那個規矩,哪個敢自甘下賤,大帥知道了可踹他屁股!”
巡警是得了令才來的,有心理準備,“別鬼叫了,趕緊靠邊啊!”
另一個巡警撇嘴道:“墨大帥來都是自己來自己走,接什么駕啊?
趕緊靠邊!張嬸,菜灑了!”
婦人趕緊拾起菜走了,邊走還邊回頭看那副明黃黃的儀仗。
太后來了,難道來討要唐縣?
其他百姓看著巡警若無其事驅趕儀仗,眼神從畏懼慢慢變成驚訝,最后變成一種茫然的新奇——
原來,太后老佛爺到這里也不好使!
慈禧把這一切看在眼里,輕咳了一聲。李蓮英馬上會意,繼續往前走。
袁項城眼中精光閃過,編練新軍的想法更加強烈……
八鎮新軍還不夠!
天下大變就在眼前,沒兵沒槍放屁都不響!
走到縣公署門口,慈禧看著那白底黑字的牌子敲了下轎子。
“落轎!”
大隊人員停了下來,慈禧下了轎子,舉目四望,她發現縣城出奇的干凈,比紫禁城還干凈!
路邊種著高大的梧桐,齊整的布道板上有許多花池,十幾米一個,很規整。
路上干凈的一塵不染,還沒有大小便。
她掃了眼袁項城,眼神里意味頗多。
袁項城激靈一下,他早就發現唐縣的路況了,和慈禧一樣,他也是第一次看見這么干凈的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