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終有散盡時。
當最后一縷屬于人族部落的生機,被那無情的劍意徹底抹去,這方被群山環抱的青翠山谷,便成了一座無聲的墳塋。
草木,在失去生靈的滋養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靈泉,不再叮咚作響,那本該清澈見底的泉水,此刻渾濁不堪,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拉入一幅陳舊的,褪色的水墨畫。
冥幽,靜靜地,立于這幅畫的中央。
他那雙曾倒映著尸山血海,萬物沉淪的恐怖魔瞳,此刻卻是一片空茫。
空得,仿佛連他自己,都已不存在。
大羅道果,在他體內緩緩流轉,奔騰不息的法力,如同最溫順的溪流,洗刷著他的四肢百骸,滋養著他那初成的殺道圣體。
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
可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空。
他本以為,斬斷那最后一道名為“人族”的枷鎖,徹底勘破“自在魔心”之后,會迎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隨心所欲的極致暢快。
可當他真的做,當他真的將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最后一絲屬于“人”的脆弱與憐憫,連同那個質問他的少年一同碾碎之后。
他,并未感受到預想中的狂喜。
反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
孤寂。
仿佛一個攀上絕巔的旅人,窮盡一生,終于登頂。
放眼望去,卻只見云海翻涌,蒼山如鐵,再無前路,也無歸途。
復仇的執念,早已在他手撕飛廉的那一刻,煙消云散。
變強的欲望,也在證道大羅,勘破“自在”真諦的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因為他知道,只要這方天地還需要他這柄“刀”,他的力量,便會隨著殺戮,永無止境地增長下去,直到……連這方天地都無法承受。
那,又有什么意思?
他第一次,感到一種,無事可做的迷茫。
冥幽緩緩地,在那片枯萎的草地上,尋了一塊還算干凈的青石,隨意坐下。
他那雙空寂的眼眸,漠然地掃過這片由他親手創造的死域,沒有半分波瀾。
心念微動。
一張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神木雕琢而成的古琴,自儲物空間中悄然浮現,橫于他的膝上。
這張琴,是他很早以前,從某一個被他順手斬殺的,附庸風雅的妖王洞府中繳獲的戰利品。
他從未在意過。
可今日,不知為何,卻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它。
修長的,白皙的,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手指,輕輕搭上那冰涼的琴弦。
他不會彈琴。
他也,不懂音律。
只是,隨心而動。
“錚——”
一聲干澀,嘶啞,甚至有些刺耳的琴音,在這死寂的山谷中,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仿佛一塊生銹的鐵片,在粗糙的石板上,用力地,刮過。
冥幽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一下。
然后,繼續。
“錚……淙……鏘……”
琴音,依舊生澀,依舊雜亂無章。
可漸漸地,那份刺耳的干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空靈與……死寂。
那琴音,沒有高山,沒有流水。
沒有金戈鐵馬,也沒有兒女情長。
它只是在訴說。
訴說一片無盡的,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連“存在”本身都失去意義的,絕對的虛無。
這琴音,便是他此刻的心境。
空空如也,萬物皆無。
琴音,如無形的漣漪,自山谷向外擴散。
漣漪所過之處,風,停。
云,散。
就連天地間那無處不在,奔流不息的法則與元氣,都在這琴音的侵染之下,變得遲滯,緩慢,最終,歸于一片死寂。
仿佛這琴音,就是“終結”的號角,在宣告著一個世界的,緩慢死亡。
……
與此同時。
遙遠的,無法用距離去丈量的西昆侖,玉虛宮。
圣人道場,紫氣升騰,瑞霞萬道。
元始天尊那尊亙古不變的偉岸身影,端坐于九龍沉香輦之上。
他的面龐,隱藏在無盡的仙光與混沌之氣中,看不真切,唯有那雙冰冷漠然的圣人眼眸,仿佛兩顆永恒的寒星,俯瞰著座下眾弟子。
他剛剛,才從那“天道示警”的無盡震撼與道心動搖中,緩緩恢復過來。
“天地為爐,眾生為薪……”
“薪火過旺,則爐毀鼎沸……”
“需一利刃,定時劈斬,以維系薪火……”
“他,便是那柄刀。”
天道那冰冷無情的話語,依舊在他的元神深處,反復回響。
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荒謬與……憤怒!
他元始,乃盤古元神所化,生來便肩負著闡述天道,梳理陰陽,維護這方天地秩序的無上使命。
他視盤古正宗為畢生榮耀,視天道秩序為自身道途。
可現在,天道卻告訴他。
你所維護的秩序,只是為了讓“薪柴”更好地燃燒。
而那個你最厭惡,最想除之而后快的魔頭,才是真正維系這個世界運轉的關鍵!
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不。
元始天尊那雙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與執拗。
我,不能接受。
天道以眾生為薪柴,此乃無情之舉。
那他元始,便要行有情之事!
天道需要一柄無情的“刀”去劈斬“薪柴”,那他元始,便要以“闡教正法”去篩選“薪柴”!
他要以無上的教化之力,匡扶天地,教化萬靈,讓所有生靈都知禮儀,明善惡,敬天法祖,順天應人。
他要將那些冥頑不靈,戾氣深重,只會為這方天地帶來負擔的“劣質魔薪”,統統剔除!
他要讓這方天地的“薪火”,燃燒得更純粹,更高效,更符合他心中那份屬于“盤古正宗”的,絕對的秩序!
他不再追求以絕對的力量,去直接抹殺那個魔頭。
因為他知道,天道,不允許。
那便……
以“勢”壓之!
以煌煌正道之大勢,去對沖,去碾壓那邪魔外道之小勢!
一念及此,元始天尊的心境,前所未有的通達。
他找到了,自己新的“執念”。
“玉鼎。”
威嚴的聲音,在空曠的玉虛宮內,緩緩響起。
座下十二金仙之中,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如劍,周身散發著一股鋒銳無匹卻又內斂至極的劍意的道人,聞聲出列。
他對著元始天尊,恭敬地行了一禮。
“弟子在。”
正是十二金仙中,劍道修為最高,劍心最為通明的玉鼎真人。
他為人正直,性情沉穩,最是看不慣那濫殺無辜,以怨氣煞氣為修行的邪魔歪道。
元始天尊看著自己這位最得意的弟子之一,緩緩點頭。
“今,洪荒之中,有魔頭出世,其名‘冥幽’,道號‘幽魂’。”
元始的聲音,不帶絲毫情感。
“此魔,逆亂陰陽,顛倒善惡,以殺戮為道,以魂魄為食,乃洪荒第一禍害。”
“老師有法旨,圣人不得插手。然,我闡教替天行道,責無旁貸。”
他伸出手,掌心光華一閃。
一方通體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其上銘刻著無數大道符文,散發著浩然正氣與無量功德金光的玉碟,緩緩浮現。
“此乃‘鎮魔玉碟’,為師以自身開天功德煉制,乃后天功德靈寶,專克世間一切魔魂、污穢、怨煞之氣。”
元始天尊屈指一彈,那玉碟便輕飄飄地,落入玉鼎真人的手中。
“你且下山一行。”
“不為斬殺,只為‘布道’。”
玉鼎真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只聽元始天尊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圣人威嚴。
“你可于那南瞻部洲,擇一處人族大城,開壇講法,宣我闡教‘順天應人,積德行善’之正道,以浩然正氣,凝聚人間信仰,以此來對沖那魔頭身上,日益增長的滔天魔焰。”
“此,為第一步。”
“另外……”元始天尊頓了頓,那雙洞悉未來的圣人眼眸,仿佛穿透了無盡的時空,看到了某一種可能。
“你未來,當有一徒,名為‘楊戩’。”
“此子,身負大因果,其未來的殺身之劫,與這位魔尊,有著千絲萬縷的,斬不斷的聯系。”
“此行,亦算是為你那未出世的徒兒,提前了結一段因果。”
轟!
此言一出,玉鼎真人心中劇震!
他沒想到,師尊竟會在此刻,提及他未來的徒弟,更沒想到,竟與那位傳說中的蓋世魔尊,有如此深的牽連!
他不敢怠慢,立刻對著元始天尊,重重一拜。
“弟子,謹遵師命!”
……
億萬里時空之外,荒蕪的山谷之中。
冥幽那撥弄琴弦的手指,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頓。
錚!
一聲急促而又短銳的琴音,打破了之前那片死寂的虛無。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空寂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空間,望向了遙遠的,南瞻部洲的方向。
在那里,他“聽”到。
聽到了一種,與他琴音之中那股“終結”與“死寂”截然相反的道韻。
那道韻,溫和,醇厚,充滿了“秩序”與“生機”,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兩股截然不同的,代表著“魔”與“道”的無上韻律,在這一刻,于冥冥之中,隔著億萬里的時空,發生了第一次,無聲無息的……
碰撞。
冥幽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冰冷,玩味。
他那雙空寂了許久的眼眸中,第一次,對這個在他看來,早已索然無味的世界,產生除殺戮之外的……
一絲,“興趣”。
找到了。
下一個,不順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