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焦土的熱氣,吹進李崢的營帳,也吹亂了玉面公主的心。
她跪在地上,身體的顫抖從未停止。
李崢那平靜的話語,比畢月烏星官的雷霆怒喝更讓她感到恐懼。
因為,畢月烏的威脅是死亡,而這個和尚的話,卻剝開了她所有賴以生存的偽裝,讓她赤裸裸地看到了自己那可悲的內核。
棋子。
一個用完就會被立刻丟棄的棋子。
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她的心上。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與牛魔王相處的點點滴滴。
初見時,他威風凜凜,是萬妖敬仰的平天大圣,一句話便能讓積雷山周遭的妖魔不敢越雷池半步。她仰望他,如同仰望一座可以遮風擋雨的大山。
她使盡渾身解數,用自己的嬌媚、柔順、和萬貫家財,成功地讓他留在了摩云洞。
她以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可那真的是愛情嗎?
玉面公主的思緒變得苦澀。
她享受的是他帶來的地位,是那句“牛魔王夫人”所代表的權勢。她享受的是他醉酒后豪擲的奇珍異寶,是其他小妖們艷羨又嫉妒的目光。
當他不在時,她感到的是空虛。當他與鐵扇公主書信往來時,她感到的是恐慌,是自己的“所有物”即將被奪走的危機感。
她從未真正關心過他為何煩惱,也從未想過要去分擔他肩上那“平天大圣”之名的沉重。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更牢固地“擁有”他。
這是一種依附,一種對力量的本能追求,唯獨與愛無關。
而李崢,這個初次見面的和尚,只用了寥寥數語,就將她內心深處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空虛與恐懼,挖了出來,放在月光下暴曬。
“他們只會第一時間殺了你滅口,然后將刺殺取經人的罪名,全部推到你的頭上,推到牛魔王的頭上。”
李崢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一絲情感,卻字字誅心。
玉面公主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白天畢月烏星官那張看似和善,實則暗藏殺機的臉,與李崢的話語重疊在了一起。
她猛然醒悟。
是啊,天庭的神仙,何等高高在上,他們怎么會真心實意地為一個“狐貍精”出頭?
他們之所以找上自己,不就是看中了自己與鐵扇公主的矛盾,看中了自己“小妾”的身份最適合當那把骯臟的刀,去捅最方便捅的簍子嗎?
一旦事成,自己這個知曉了天庭陰私的“污點證人”,絕對是第一個被清理的對象。
到那時,史書上只會記下一筆:萬歲狐王之女玉面狐貍,因妒生恨,與羅剎女爭風吃醋,喪心病狂刺殺東土圣僧,罪無可赦,已被天兵就地正法。
而她玉面狐貍,將和她那點可憐的“愛情”,一起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成為三界仙妖茶余飯后的笑柄。
而若是拒絕……
“將你這摩云洞,夷為平地!讓你形神俱滅!”
畢月烏那森寒的話語猶在耳邊。
左邊是死,右邊也是死。
一條是立刻就死,另一條是辦完事再死,并且死后還要背上萬世罵名,連累整個狐族。
這是一條徹頭徹尾的絕路!
無邊的絕望,像是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瞬間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這片黑暗之中,李崢最后的那句話,卻像是一根從天而降的稻草,散發著微弱卻真實的光芒。
“貧僧,會給你撐腰。”
“貧僧保證,她,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撐腰?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和尚,拿什么給她撐腰?拿他那三個神通廣大的徒弟嗎?
可他面對的,是天庭,是那個主宰三界的龐然大物!
玉面公主本能地覺得荒謬。
可是,她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和尚。
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高大,一襲月白僧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的神情依舊平靜,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妄。
他沒有散發出任何法力波動,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
那是一種從容,一種自信,一種將所有變數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這種感覺,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就是全盛時期的牛魔王!
不,甚至比牛魔王更甚。牛魔王的霸氣是外露的,是張揚的。而這個和尚的強大,是內斂的,是深不見底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聽到的傳聞。
這個和尚,面對火焰山的萬年神火,不求仙不拜佛,而是選擇帶領一群凡人,要用鋤頭和稿子,去改天換地!
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魄力?
一個敢于向天地宣戰的人,他的承諾,或許……真的有分量?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的恐懼與算計。
被天庭當成棋子肆意擺弄的憤怒,化作了最后一絲掙扎的勇氣。
玉面公主看著李崢,就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看到了唯一伸向自己的手。
她知道,握住這只手,同樣充滿了未知的風險,前路依舊是驚濤駭浪。
但放開這只手,她立刻就會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沒有選擇了。
玉面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所有雜念。她緩緩地,鄭重地,對著李崢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懼的求饒,而是帶著決絕的托付。
“小妖……愿聽圣僧吩咐。”
她的聲音依舊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李崢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很好。
這條被逼到懸崖邊的狐貍,終于亮出了她求生的爪牙。
而這,正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很好。”李崢點了點頭,“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
“你是捅破天庭那張虛偽面皮的,第一根刺。”
天色微明,火焰山那暗紅色的天空,被東方泛起的一抹魚肚白撕開了一道口子。
玉面公主一夜未眠。
她的腦子里,反復回想著李崢昨夜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
那番計劃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瘋狂到了極點。
讓她這個“小三”,孤身一人,跑到“正妻”的家門口,去“負荊請罪”?
這和提著自己的腦袋,去問人家要不要砍,有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