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樹梢,秦家大門口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昨晚那場鬧劇動靜太大,全村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后續。
王大嘴更是早早就搬了個馬扎坐在最前排,手里還抓著把瓜子,那架勢比看露天電影還帶勁。
“來了來了!”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本來還在嗡嗡議論的聲音瞬間矮了下去。
老村長黑著一張臉,背著手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給踩實了。
蘇嬌嬌跟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頭垂得低低的,兩只手死死絞著衣角,指甲都要摳進肉里。
秦家的大門敞開著。
秦烈坐在正中間,蕭勇和江鶴一左一右當門神,李東野靠在門框上抽煙,臉上沒什么表情,就是眼底發青,顯然昨晚沒睡好。
林卿卿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視線落在蘇嬌嬌身上,輕輕頓了一下。
“秦烈!我來了!”
老村長站定,拐杖往地上一杵,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昨晚的事兒,今天必須有個說法!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要是李東野真干了那缺德事,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送他去吃牢飯!”
周圍一片叫好聲,幾個平時看秦家不順眼的漢子更是跟著起哄。
李東野把煙頭扔在地上,腳尖碾滅,剛要開口罵娘,就被秦烈抬手攔住了。
秦烈看著老村長,又看了看縮在他身后的蘇嬌嬌,嗓音低沉:“是要有個說法。蘇嬌嬌,你自已說。”
老村長一把將蘇嬌嬌拽到身前:“閨女,別怕!爹給你做主!”
蘇嬌嬌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林卿卿。
林卿卿面色平靜,還沖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這個笑容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蘇嬌嬌所有的僥幸。
“爹……”蘇嬌嬌聲音細若蚊蠅。
“大點聲!”老村長急得不行。
蘇嬌嬌閉了閉眼,心一橫,猛地喊了出來:“是我看錯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四周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老村長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已聽岔了:“啥?你說啥?”
“我說我看錯了!”蘇嬌嬌帶著哭腔,語速極快,生怕自已停下來就不敢說了,“昨晚林子里太黑,我腳崴了疼得迷糊,那個人……那個人不是李東野。”
“我回家的時候,李東野正好路過,我以為是他,但仔細看著又不像,我昨晚嚇壞了,今天……今天早上才想起來的。”
“嘩——”
人群瞬間炸了鍋。
“不是李東野?那昨晚鬧那一出是為了啥?”
“合著是冤枉人啊?”
“我就說嘛,李老四雖然花花腸子多,但也不至于這么饑不擇食,在自家門口動手。”
“這村長閨女怎么回事?清白名聲不要了?”
各種難聽的話像是蒼蠅一樣往耳朵里鉆。
老村長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閨女,手里的拐杖都在抖:“嬌嬌,你胡說什么呢?你昨晚明明說是他……”
“是我認錯人了!爹,你別問了!”蘇嬌嬌捂著臉,轉身就要往回跑,卻被老村長一把薅住胳膊。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誰?那是誰?你身上衣服誰撕的?”老村長氣急敗壞,這時候要是認了這事兒是個烏龍,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蘇嬌嬌被逼急了,想起林卿卿教她的話,咬著牙喊:“我自已摔的!衣服也是樹枝掛的!我都說了我看錯了,你怎么還問啊!我看錯了還不成嗎!嗚嗚嗚……”
她甩開老村長的手,捂著臉沖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了。
剩下老村長一個人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周圍村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從剛才的同情變成了看笑話,甚至還帶了幾分鄙夷。自家閨女連人都認不清就敢隨便潑臟水,這家教也是沒誰了。
秦烈從椅子上站起來,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
“村長。”他喊了一聲,語氣平平,“聽清了?”
老村長一張老臉紅了白,白了青。他看了看秦烈,又看了看周圍指指點點的村民,最后視線落在李東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
這口氣,咽不下去也得咽。
“是……是我教女無方。”老村長咬著后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錯怪了東野侄子,改天……改天我擺酒賠罪。”
說完,他也沒臉再待下去,拐杖都顧不上杵,灰溜溜地鉆進人群走了。
看熱鬧的村民見正主都跑了,也沒了興致,三三兩兩地散了,嘴里還在嘀咕著這蘇家的荒唐事。
李東野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平日里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散了個干凈,他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腳尖,好半天沒說話。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行了,進去吧。你不困?”
李東野沒動。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顧強英,直直地落在林卿卿身上。
林卿卿正準備收了蒲扇回屋,感受到這道灼熱的視線,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來:“四哥?”
李東野大步走過去。
他走得急,帶起一陣風。站在林卿卿面前時,他又猛地剎住腳,像是怕撞著她。
“卿卿。”
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厲害,沒了平日里那種輕浮的調笑,沉甸甸的。
“謝謝。”
李東野這人,混賬慣了,嘴里沒幾句真話,平時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可這次,他是真長記性了。他雖然知道自已是清白的,但還是怕連累這幫兄弟,怕秦家這個窩散了。
林卿卿看著他眼里的紅血絲,心里那點因為算計人而產生的不安散去了一些。
她彎起眼睛,笑得溫軟:“一家人,謝什么。”
“哎喲我去!”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只大手,一巴掌拍在林卿卿肩膀上。
蕭勇咧著嘴笑:“妹子!你行啊!剛才那一出看得我都懵了,蘇嬌嬌那娘們居然真改口了!你比爺們還厲害!”
這一巴掌沒收住力道,拍得林卿卿身子一歪,差點沒站穩。
“二哥!你那是熊掌嗎?”江鶴眼疾手快地扶住林卿卿,順勢把人往自已懷里一攬,回頭瞪了蕭勇一眼,“把姐姐拍壞了你賠得起嗎?”
蕭勇撓了撓頭,訕訕地收回手:“嘿嘿,我這不是高興嗎!”
江鶴沒理他,轉過頭看著林卿卿,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姐姐好聰明。”他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剛才那個蘇嬌嬌看姐姐的眼神都怕死了。姐姐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好不好?”
林卿卿縮了縮脖子,臉頰微紅:“沒……沒什么,就是跟她講了講道理。”
“講道理?”顧強英走過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咱們卿卿講道理的方式,倒是別具一格。”
秦烈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幾步開外,目光沉沉地看著被兄弟們圍在中間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碎花襯衫,顯得人格外白凈柔弱。可就是這么個看著風一吹就倒的女人,居然把老村長一家子治得服服帖帖。
他想起她拿著雞蛋籃子出門時的背影。
那一刻,這只一直被他們護在羽翼下的小雛鳥,似乎終于長出了自已的利爪。
秦烈走過去,大手在林卿卿頭頂揉了一把。
“回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