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昆侖,扎克并未刻意趕路,但步履之間,已暗合天地韻律,速度遠比尋常駿馬更快。
他體內北冥真氣圓融流轉,與外界天地氣息交感,不僅不覺疲累,精神反而愈發瑩澈。
一路行來,但見民生多艱,蒙古鐵騎肆虐的痕跡隨處可見,荒村斷垣,十室九空,與江南的繁華秀美形成慘烈對比。
這亂世景象,如同沉重的砧石,錘煉著他那初成的“統治之道”。
這一日,襄陽城那巍峨雄渾的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高池深,旌旗招展,尚未靠近,一股混合著金鐵、汗水與堅韌意志的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與昆侖的玄奇、武當的清幽、太湖的靈秀截然不同,襄陽代表的,是血與火的現實,是文明與野蠻碰撞的最前沿。
城門口盤查嚴密,守軍眼神銳利,帶著久經沙場的警惕。
扎克并未顯露武功,只以游學士子的身份,言明欲見郭靖郭大俠。
許是他氣度不凡,眼神澄澈,守軍并未過多為難,通傳之后,便有人引他入城。
城內氣氛凝重,軍民行色匆匆,但秩序井然,可見郭靖黃蓉治理有方。
街巷之間,時有帶傷軍士走過,或是民夫搬運守城器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戰將至的壓抑與同仇敵愾。
在守軍引領下,扎克來到了位于城中心的節度使府邸,亦是郭靖夫婦的居所。
府內陳設簡樸,更似一處軍事指揮中樞,地圖、沙盤、兵書隨處可見。
郭靖與黃蓉早已在廳中等候。
郭靖依舊是那般國字臉,濃眉大眼,身材魁梧,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深沉的憂色與疲憊,但那股“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浩然正氣,卻比扎克初見時更為磅礴厚重,仿佛與這整座襄陽城的意志融為一體。
黃蓉站在他身側,明艷依舊,只是眼角添了幾絲細紋,那雙曾充滿靈氣的妙目,如今更顯深邃,閃爍著智慧與洞察的光芒。
“扎克小友,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
郭靖率先拱手,聲音洪亮,帶著真誠的喜悅。
他雖不解扎克身上那股愈發深邃難測的氣息,卻能感受到其中正平和的本質。
黃蓉亦是微微一笑,目光如電,在扎克身上流轉一圈,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
“小兄弟此番歸來,氣息圓融,隱與天地相合,看來在外游歷,所得匪淺啊。”
她心思機敏,已察覺扎克的變化遠超尋常武功精進。
扎克恭敬還禮:
“郭大俠,黃女俠,久違了。
晚輩游歷四方,略有所得,不敢稱風采。
倒是二位堅守襄陽,護佑一方黎民,才是真正的大風采,大擔當。”
雙方敘禮落座,仆人奉上清茶。
郭靖性子直爽,寒暄幾句后便切入正題,眉頭緊鎖:
“小友回來的正是時候,卻也非是時候。
據可靠軍情,蒙古大汗蒙哥已親率二十萬大軍,不日便將抵達襄陽城外。
此番攻勢,遠勝以往,襄陽……危如累卵。”
他語氣沉重,帶著一股與城共存亡的決絕。
黃蓉接過話頭,語氣冷靜地分析道:
“蒙古兵鋒正盛,騎兵來去如風,攻城器械亦遠勝于我。
我軍雖眾志成城,但兵力、裝備、補給皆處劣勢。
硬拼之下,勝算渺茫。
唯有倚仗城防,拖延時日,等待朝廷援軍,或尋機破敵。然……”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朝廷援軍希望渺茫,破敵之機更是難尋。
扎克靜靜聽著,他能感受到郭靖那近乎悲壯的守護信念,也能體會到黃蓉在絕境中尋求一線生機的智慧與壓力。
這與他之前在昆侖以理念化解紛爭的局面截然不同,這里是實實在在的、關乎數十萬人生死的戰爭壓力。
“郭大俠,黃女俠,”
扎克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二人,
“堅守之志,令人敬佩。破敵之策,亦需綢繆。然晚輩有一問,想請教二位。”
“小友但說無妨。”
郭靖道。
“若襄陽守不住,當如何?”
扎克的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殘酷。
郭靖身軀一震,虎目中射出堅定的光芒:
“郭某受百姓重托,唯有與襄陽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黃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并未反駁丈夫的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扎克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這份決心,隨即又道:
“郭大俠與城共存亡之志,可敬可佩。
然,守護之意,是否僅有‘共存亡’一途?
若城破,郭大俠殉國,于這滿城百姓,于這大宋河山,后續之守護,又由誰人承擔?
蒙古鐵騎南下之勢,又由何人阻滯?”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而有力:
“守護,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種形態。
有時,暫時的退卻,保存力量,以圖將來,亦是守護。
有時,轉換思路,從更高、更根本的層面去削弱敵人、壯大自身,亦是守護。
郭大俠可曾想過,為何蒙古能屢屢南侵?僅是因為兵鋒之利嗎?
大宋內部,乃至這天下格局,是否存在更深層次的問題?”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敲在郭靖心頭。
他一生秉持正道,堅守承諾,從未想過“退卻”二字,更少從天下格局的角度去思考問題。
他怔在原地,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黃蓉卻是眼眸一亮,仿佛看到了新的思路,她急切地問道:
“小兄弟有何高見?這‘更高、更根本的層面’是指什么?”
扎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黃女俠精通兵法韜略,可知戰爭之勝負,最終取決于什么?”
黃蓉沉吟道:
“天時、地利、人和。
如今蒙古勢大,天時或不在我;襄陽城堅,地利在我;軍民一心,人和亦在我。
然天時、地利終不及人和之持久,若久守不下,內部生變,或補給斷絕,則危矣。”
“女俠所見甚是。”
扎克贊道,
“然‘人和’二字,內涵可更深。
不僅是城內軍民一心,更在于天下民心之所向,在于文明生命力之強弱。
蒙古鐵騎雖強,然其統治方式,多以掠奪鎮壓為主,難以長久維系。
其內部部落紛爭,亦非鐵板一塊。
大宋雖積弱,然文化昌明,經濟繁盛,百姓心中自有華夏正統。
若能善加利用此點,或許……”
他話未說盡,但黃蓉已然心領神會,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小兄弟的意思是……不止于守城,更要主動出擊,從內部分化瓦解蒙古?
利用其內部矛盾,傳播我華夏文明之影響力?”
“正是此意。”
扎克點頭,
“守城是‘正’,是彰顯不屈之志,凝聚人心。
而除此以外,或可輔以‘奇’招。
例如,派遣精干人員,深入草原,聯絡與蒙哥有隙的部落,許以利益,制造紛爭;
又例如,利用商隊、僧侶等渠道,向被蒙古占領的漢地百姓傳播消息,堅定其心,甚至暗中支持義軍;
再例如,收集蒙古貴族奢靡腐敗、內部傾軋之證據,散播出去,打擊其士氣,動搖其統治根基……
此等手段,或許無法立刻退敵,但若能拖延其攻勢,削弱其力量,擾亂其后方,便是為襄陽,為大宋,爭取了寶貴的時間與空間。
這,亦是一種守護,一種更具策略性和長遠眼光的守護。”
他將自己初步成型的統治哲學中,關于“勢”的運用,“轉化”矛盾的理念,具體化為了切實可行的戰略建議。
郭靖聽得目瞪口呆,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曾想過這等縱橫捭闔、釜底抽薪之計?
他本能地覺得有些手段似乎不夠“正道”,但仔細想來,為了保家衛國,似乎也無可厚非,而且扎克所言,確實指向了更根本的取勝之道。
黃蓉則是拍案叫絕:
“妙啊!小兄弟此論,真是撥云見日!
我一直局限于守城戰術,卻未曾想到從這等大格局入手!
若能施行,即便襄陽最終……亦能為我華夏保留更多元氣,播下更多反擊的火種!”
她看向扎克的眼神,充滿了驚嘆與感激。
扎克謙遜道:
“此乃晚輩一家之言,是否可行,如何施行,還需郭大俠與黃女俠斟酌定奪。
晚輩愿盡綿薄之力。”
郭靖沉默良久,終于重重嘆了口氣,眼神復雜地看著扎克:
“扎克小友,你所言……確有道理。以往是郭某過于執拗了。
守城殉國易,為天下蒼生尋一條更艱難、卻更有希望的生路,或許……才是真正的大俠所為。”
他這番話,意味著他固守多年的某些信念,在現實與扎克理論的沖擊下,開始了松動與升華。
黃蓉握住丈夫的手,給予他支持,然后對扎克正色道:
“小兄弟,你這‘奇’策,實施起來千難萬險,需要大量人手、資源與縝密計劃。
不過,確是一條值得嘗試的路徑。
我夫婦二人,愿與你一同,為襄陽,為這天下,搏上一搏!”
廳中的氣氛,從之前的沉重壓抑,陡然變得充滿了新的希望與昂揚的斗志。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急匆匆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稟報郭大俠!黃幫主!蒙古……蒙古大軍前鋒已至城外三十里!漫山遍野,旌旗蔽日!”
大戰,終于來臨!
郭靖霍然起身,那股如山岳般沉穩的氣勢再次回到身上,他看向扎克和黃蓉,沉聲道:
“守城之‘正’,交由郭某!這‘奇’策之事,便有勞夫人與扎克小友籌謀!”
扎克與黃蓉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決然。
“義不容辭!”
扎克知道,他悟于名山秘境的道,他初步成型的統治哲學,將在這襄陽烽火中,迎來第一次真正嚴峻的考驗。
不是與高手論道,而是與這時代的洪流、與戰爭的殘酷、與無數生靈的命運正面碰撞。
他的道心,能否在這血與火的洗禮中,愈發堅定,乃至照亮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