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每個少年曾經歷的一樣,父親的陰影常年籠罩在寧宗遠頭頂。
只不過他們的父子關系在濃厚的血與恨中沉淀了太久,久到最親密的家人化作最強大的敵人,弒父,是他最終一定會走出的一步。
“現在還不行,但他也不是毫無破綻,只要等待,時機自會成熟。”
祝小枝心緒終于稍作平復,脫力倚在椅背上,搖頭否決,
“這種大話誰都會說,卻沒人能做到。”
可在所有說大話的人中,唯有他能以一刀一槍的拼搏逐漸掌握范陽兵權,捏住寧德海的命脈。
“我能做到。而且,不論恩人有任何煩心事,我都能為恩人掃平。”
寧宗遠低頭跪在她膝前,收斂了所有尖銳刀鋒,言辭懇切,
“恩人只需把我當作一柄好用的刀。”
不知為何,明明他帶著笑意,祝小枝卻只覺得背脊發寒。她勉強也扯出一點笑,往椅背后縮了縮,
寧宗遠察覺她的不適,瀟灑告辭,
“我住平康坊寧府,恩人如果想好要做這筆交易,盡管遣人來便是。”
他轉身后,溫和的眼神立刻變得陰狠。端著茶水來的衛娘不期撞入他的視線,嚇得手一抖,茶壺茶盞應聲落地。
“恩人這兒的下人實在馬虎,也難怪恩人沒有佩戴我贈來的玉佩,大概已經被他們弄丟了。”
玉佩?
祝小枝與衛娘面面相覷,都想起了庫房里落灰的那枚鬼面玉佩。
原來在如此早之前,他就已經鋪墊好了故事。
“那枚玉佩是我拼命所得,極為珍貴,還請恩人找到后妥善保管。”
寧宗遠背影剛消失在門后,祝小枝便擦去手中細汗,牽住衛娘衣袖,
“替我傳信裴先生,就說寧宗遠已經來過,請他指教應對之策。”
但其實,雖然他們已共同經歷過多次冒險,裴載反而是那個不在好感度列表里的人。
她仔細想了想,又在衛娘即將邁出門前叫住她,
“等等,還是算了,先生需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
透過屏風,隱隱映出衛娘倚在門側的窈窕倒影。
“殿下要和寧宗遠交易什么?如果危險,還是應當讓裴先生知曉。”
這件事并不觸及長樂公主的利益,且反而會讓她受益。祝小枝稍作考量,還是如實回答,
“他能協助我殺掉寧宗遠,作為回報,想讓我嫁給他。”
“殿下為何要殺寧將軍?他鎮守朔方二十余年,抗擊契丹,衛國保疆,是許多人心目中的英雄。”
原來奸雄在戰爭發動前夕的祥和年代,也曾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你自出生起就待在長安,并未去過北地,不知其苦楚。北地法律已自成一套以寧德海為尊的體系,若你生在范陽,不想被人擄去做美妾,就只能足不出戶,還要成日在屋中繡花補貼家用,以免繁重的賦稅將家人壓垮。”
衛娘的靜影與她的沉默一致,紋絲不動。
反正還有幾年時間周旋,沒必要提前將氛圍弄得太緊張。祝小枝將話題繞過,問起另一件事,
“對了,前些日子我讓立的衣冠冢,已經建好了么?”
衛娘并不知道公主為何要幫陌生人建衣冠冢,但還是早已將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再過幾日,就能封頂了。”
“那么,先把寧宗遠的鬼面玉佩找出來吧。”
最終,衛娘在一個落灰的角落找到了鬼面玉佩。祝小枝仍不愿拿在手上,總覺得像握一塊冰,于是只能將它放回錦囊,攜帶在身邊。
她又傳信汪綺,與她相約國子監歇課當日在城郊見面。不放心的汪實也一并跟來,全程黑著臉抱臂旁觀。
祝小枝看著他機警防備的模樣,悄悄和汪綺講起小話。
“你兄長還在生氣么?”
“他就是這個樣子,緊張得我消失一下都受不了。”
祝小枝即便自行建府,也應父親的要求保持每日夜間通信,假如不是被關在大明宮里,祝玄禮恐怕也要天天跟著她。
“他也是擔心你,可以理解。不過,這讓我總有一種自己是渣男的錯覺。”
鄉間小路并不寬闊,由衛娘引路,四人只能豎排行走。
祝小枝和汪實一人牽著汪綺一邊,防止她跌倒,但這種過度的雙邊保護反而使她難以保持平衡,東倒西歪。
最后,一行人終于跌跌撞撞來到山下一座新冢。石碑剛立成,刻字尚且清晰:
宋筠。
南飛的燕曾為她銜來一顆北方的種子,落在小土坡前,逐漸長成一棵新芽。汪綺用一柄小鐵鏟為它清理了周邊,又將土壤拔松動,才蹲下對著新芽言道,
“宋姐姐,得益于你的保佑,我不僅找到了兄長,還在長安再次遇到祝姐姐。”
“你家人過得很好,兄長已娶妻生子,我每月都寄銀子給他們,你不必掛心。我再攢一段時間,等未來詩文能賣更多錢,就給他們一家五口換個大些的房子。”
祝小枝也學著她的模樣蹲下來,話語卻簡短有力,
“殺死你的人我已經找到,等時機成熟,我一定替你報仇。”
此前,她將如他所愿,利用好這把刀。
無人回應,唯有綠苗纖細的葉片隨風舞動,既像點頭,又像搖頭。
然而斯人已逝,無法給出她期許的任何回應,只有還活著的人給予萬物意向,借以推測亡者的想法,給自己寬慰。
回程路上,經行田間小道時,祝小枝趁衛娘與汪實不注意,暗中傳音汪綺。
【小琵琶,我有一件事想請求你幫忙。】
汪綺轉過頭來,出于驚訝,圓眼瞪得更大,
【祝姐姐,什么事情這么神秘?】
她假裝踩到濕滑的土塊跌倒,趁著汪綺伸手攙扶,將寫好高氏宅院地址的宣紙悄悄折疊傳遞進她衣袖中。
【我給你幾處宅院地址,過幾日你替我去外圍走一圈,丈量長寬,要盡量精準,不能馬虎。】
【祝姐姐,其實不必這么小心,我哥哥不會亂說話的。】
祝小枝卻抬眼看向端莊地提著裙擺,走在最前頭的衛娘。
【我防備的并不是你哥哥。】
畢竟,她接下來要做的這件事,恐怕就觸及長樂公主的底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