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狀被宦官交予長樂公主那天,她在每日早朝后重復的轎中對問期間,罕見的沒有笑容。
“裴載,本殿似乎只授意你追查高氏拐賣人口的證據,但并未準許你上奏。即使有冤,你不向本殿陳情,卻去找本殿那個無能的兄長,難不成還希望他幫你做成什么?”
淮南道售鹽,一向是長樂黨派首要的經濟來源。
原本高氏掌握長樂傾售私鹽的證據,長樂掌握他們倒賣人口的證據,二者互相牽制威懾,再好不過。
甚至他們還因這種制衡結緣,由高氏從中周旋,緩和了長樂與世家之間因新帝人選而劍拔弩張的關系,也讓高氏順理成章因從龍之功獲利,成為世家中的佼佼者。
然而如今裴載想將這樁腌臜事捅破,若把高氏逼急,淮南盜售私鹽一事,恐怕也要被放到朝堂上挑明了說。
屆時,一鯨落,萬物生,各懷心思的其余官員世家們少不得又要借機分一杯羹,將難得的平衡打碎。
縱使長樂公主的慍怒再明顯,裴載也依然保持著一貫的笑意。
“畢竟高老行為惡劣,臣只是希望圣人與百官皆知曉此事,再下定奪。”
長樂公主閉目枕在侍女小腹上,任由對方為自己揉捏肩骨消氣,睫毛微微顫動。
“他那手握重兵的兒子不管,我們就管得?”
高老膝下多名子嗣,皆在朝堂任職,涵蓋文武。其中最知名的,正是坐擁十萬大軍鎮守西北,曾護送新帝回長安的高將軍,高家有底氣橫行霸道,全仰賴他的威名。
很突兀地,裴載竟無端想起祝小枝那日的話——他們不管,我管。
但他只是垂下頭,睫毛蓋著眼睛,看不清神情的變化。
“臣考慮不周,請殿下責罰。”
一只小黑蟻不知從何處攀上長樂公主的肩,正在赤紅山坡上四處張望,興奮地觀察身旁這堵白玉的墻以及遠方持續起伏的山坡。
但它還未得出什么結論,就不幸撞進侍女眼中,被她伸出蔻色指尖輕輕撣走,就像清掃一粒微塵。
長樂公主甚至未察覺這條生命的逝去,只是靜靜看著裴載低垂的頭顱。
少年十三歲入府時,個頭尚不及她肩膀,如今二人都站立時,她卻只能看見他的胸膛。
這四年來,她向對待親生子一般耗盡精力將他養大,吃穿用度富足,還請其他門客為他講學。如今遭受背叛,竟只得到輕飄飄一句考慮不周。
不能為己所用的刀刃,磨得再鋒利,也只會傷了自己。
“寧德海之子數日前已抵京,如今朝堂的水太深,你資歷尚淺,不懂變通,中書舍人的位置,不太合適。就罰你回禮部歷練幾年,再回中書省罷。”
政令發出后幾日過去,祝小枝才從國子監同窗的閑聊中聽見裴載遭貶謫之事,原因竟是很可笑的“觸怒圣人”。她又去詢問祝玄禮,得知并未收到與高氏相關的奏狀,心中便有了猜測。
她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機會,希望與裴載將話挑明,但他總是例行公事般上完課便匆匆離去。
春去秋來,八日一次的授課照常,一整本《周易》業已寬泛講完,正新講起蘊含更多政治啟蒙意味的《左氏春秋》。
直到這一回,裴載終于講到,
“十一年春,齊為鄎故……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
裴載刻意掠過這句話的解讀,正待往下講時,祝小枝卻追問不休,
“裴先生,這句當做何解?”
裴載越過書頁俯視她,少女雖然睜著水汪汪的大眼,但擺明了沒安好心。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此句意在強調選擇之重要。”
“噢——”
祝小枝不住點頭,好似聽懂了,又好似沒聽懂,得寸進尺地又問,
“那先生認為,自己算是賢臣嗎?”
說不算,豈不折辱自己?但假如說算,不知她口中又能吐出什么冷嘲熱諷的話。預料到這個話題將持續很久,他干脆收起書卷,撩袍在她對面入座,
“這似乎不應由我自己評判,公主以為呢?”
“我認為,先生才高八斗,能文能武,是真正的賢臣。但未擇良木而棲,導致人才被埋沒,也就泯然眾人了。”
“我年方十七,已經能替圣人起草詔令,也算泯然眾人?”
祝小枝頭顱一點一晃,說得頭頭是道,簡直像那國子監的老學究在講課。
“判斷一個人是否泯然眾人,不看他掌握了多少權力頭銜,而看他究竟能做成多少事。先生為命運不公者鳴不平,反倒弄丟了中書舍人的頭銜,那就代表先生并不完全擁有它。”
一言就被戳中心事,他垂眼避開對方的目光。但祝小枝不依不饒,依然振振有詞,循循善誘逼他做出選擇,
“先生有如此才華,本應像諸賢一般青史留名。然而如今這樣,幾百、幾千年后,誰還記得先生的名諱?”
“公主錯了,伐木不自其根,則蘗又生也。我學一身才華不為奪權,不求成圣,而為生民立命。倘若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那作為這個時代的權貴,我反而應該羞愧。”
祝小枝本在為他斟茶,聞此言即抬頭定定看向他,水流汩汩溢出杯緣也未曾顧及。
“那先生選擇我那位一味攬權,卻不顧蒼生疾苦的姑姑,難道就無愧于生民嗎?”
裴載卻不急著答,伸手穩穩托住她掌握下傾倒的長頸執壺,將瓷杯解救出來。
“公主,有時權力不掌握在自己手上,就要學會曲意逢迎以達成目的,畢竟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原來這便是他的答案。
桌案上流淌的深色茶水浸透黃木紋路,使得桌案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在二人之間涇渭分明畫出溝渠。
“可是,我等不及了。”
她沉溺于學習與玩樂時,總是會短暫忘記危機。然而每當喚起旁人看不到的聯系人界面,家人們的死亡日期毫無變化,歷史上亡國的歷史轉折點也愈發迫近,祝小枝幾乎感覺自己已經踩在懸崖邊緣。
五年后,所有人,都會死。
那一年究竟會發生什么?她自己又會迎來何種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