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祝小枝頂著撲粉都遮不掉的烏青黑眼圈,匆匆向祝獻(xiàn)之交代了昨晚種種,以免穿幫露餡。
但只得到對方一記白眼,以及如果下次還不帶上他,他就再也不和她說話的威脅。
好不容易攆走這個纏人的牛皮糖,誰料剛下馬車,就遭到同樣掛著熊貓眼的崔藏拙圍堵,大聲控訴自己的罪行。
“獻(xiàn)之,你姐姐也太過分了,不讓我吃飯不說,拽著我在外面跑了一晚上,三更末才回到家,我都沒睡好!”
“咦,怎么你臉上也有黑眼圈?”
祝小枝輕咳一聲,別過臉避開他的打量,
“隔壁的大黃狗吠了整夜,不得安寧。”
“噢。對了,你姐姐還……”
他想了想,還是把“喜歡女人”這句話咽回肚子,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兄弟肩膀,搖頭嘆道,
“算了,沒什么。今日我肯定聽不了課了,得靠兄弟你打起精神。”
傻子真好騙,隨便扯個理由就信了,換做裴載,不將她相同的黑眼圈由來問個底朝天,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望著鮮卑少年半瞇的眼,她幾乎有種和他一樣陷入溫暖夢鄉(xiāng)的沖動。
但想到自己作為一個窩囊公主,短期內(nèi)能快速實現(xiàn)實力提升得到他人認(rèn)可的唯一途徑只有認(rèn)真學(xué)習(xí),便依然強撐著精神挨到下課。
匆匆與崔藏拙告別后,輾轉(zhuǎn)回到昭陽公主府,祝小枝連外衣都懶得扒下就想倒頭入睡。
衛(wèi)娘卻扒開房門,探出頭來,
“殿下,您白日練了一天劍,大伙都沒敢打擾。您帶回來的幾個孩子已經(jīng)找到了家,由父母領(lǐng)走了,只有那名聾啞男孩,沒人能與他溝通,一整天沒有吃任何東西,只喝了幾杯白水,您若是閑下來就去看看吧。”
祝小枝氣若游絲扒著門框飄出,衛(wèi)娘跟在身后暗自感慨,殿下練了這么久的劍,身板居然依舊如此薄弱。
聾啞男孩約莫八九歲上下,面前擺著一碟杏仁酥,分毫未動。祝小枝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為什么不吃飯?”
男孩沒有反應(yīng),果然他連文字也不識。祝小枝犯了難,又嘗試比劃了幾個手語,均以失敗告終。
忽然,她靈光一閃,腦海中喚起聯(lián)系人列表后,果然看見一個全新的空白,而且空白下方赫然是三顆紅心。
可憐的男孩由于天生聾啞,甚至從未得知過自己的名字,牲畜一般過活。幸而他已遇到可以傳遞心聲的祝小枝,對于外界又多了一種特殊的感知。
【為什么不肯吃飯?】
她的問詢很快得到回應(yīng),聾啞男孩甚至沒有多少驚訝,仿佛他們天生該如此交流。
他指著桌案上擺成一朵盛開花朵形狀的杏仁酥,眨眨眼,
【它看著很漂亮,我不忍心破壞。】
祝小枝伸手,直接取走中心形成花芯的一塊,放入自己口中,向他示意,
【食物做得再精致也是給人吃的,如果放壞了,那才叫浪費呢。】
男孩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挑選出一塊邊緣點綴的酥餅,慢悠悠含入齒間。感受著新奇滋味在舌尖蕩開,從未體會過的細(xì)膩香甜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他倉促地舔舔嘴角,將碎屑全部卷入口中后卻不敢再動舌尖,生怕甜味化得太快,只帶來短暫的快樂。
【真好吃,真想天天吃啊。】
祝小枝托著下巴,對方狼吞虎咽的模樣一瞬間與剛到孤兒院時的舊友重疊。
【你可以拿本領(lǐng)從我這里換取食物,你會什么?】
男孩遲疑,【我會偷東西。】
啊,在亂世中還算是一個有用的技能吧。祝小枝嘆了口氣,又問,
【那你家住何方?】
【我沒有家,我娘死后,我就被爹趕出家門,在街上游蕩了幾個月,在橋下沉睡的間隙被那伙人捉走了。我并不知道他們都在說什么,要做什么,只知道他們一直打我。】
男孩意猶未盡地舔舐著指尖一點碎屑,遲遲不敢再次伸手。祝小枝將瓷碟往他跟前推了推,他才壯著膽子又拈起一塊。
但著眼前少女支頤沉思的模樣,冥冥之中他仿佛獲得了某種啟示,生命中所有受饋贈的禮物都隱含其價值。
【別趕我走,求求你,我可以幫你偷東西。】
偷竊雖然不是什么光彩行為,但世道已經(jīng)如此混亂,倘若能做到劫富濟(jì)貧未必不算行善積德。祝小枝思索少刻,拍拍他的肩,
【這樣吧,我給你瞧一件東西,再送你去個地方。你若按照指示幫我在那里找到類似的東西,不必偷出來,只需要聽從我的引導(dǎo)仔細(xì)查看,就算是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往后都可以留在我這里作為門客吃住。】
昨夜他們不但救出這些啞童,還搜刮走許多重要證據(jù),都保存在裴載手里。
長姊雖能率兵營救自己,卻無法靠區(qū)區(qū)幾十人鬧出更多動靜,況且即便再不公,金吾衛(wèi)也沒有理由插手這類民間案件。
高老頭背后的高氏則作為世家之一,勢力盤根錯節(jié),連不良人頭目都收買了。她可不信僅憑其他不良人的憤慨和裴載一人伸張正義,就能完美了結(jié)此事。
但他們似乎已經(jīng)統(tǒng)一陣線,不再讓祝小枝參與此后的謀劃,什么消息都防著她。她必須親自獲得更多線索,才能繼續(xù)介入。
闖裴府不會有什么危險,至多被裴載捉住罵一頓。恰巧能試一下男孩身手,她則順道偷來半日閑,得以在家中休憩。
男孩沒有猶豫,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好!】
【對了,既然是我的門客,總要有一個名字。襄有幫助之意,我姓祝,往后你便叫祝襄吧。來,我教你寫自己的名字。】
她一筆一劃,在宣紙上描摹出復(fù)雜的“襄”字,望著自己七歪八扭的字跡陷入沉思。
【這個字很復(fù)雜,我還不太會用毛筆,寫得也不算好,我們可以一起學(xué)會。】
男孩望著宣紙上生動的黑色墨跡蜿蜒流淌,像一條溪流溫柔地隔開他的前半生與后半生,臉頰忽然傳來濕漉漉的溫?zé)嵊|感。
祝襄被迫來到世上承受苦難,聾啞整整十年,終于擁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