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獻之雖無心從政,但畢竟是唯一的皇子,總有許多人上趕著巴結。
“他的風評好像不是很好啊……他的官身是長樂姑姑保舉的,從龍之功也是黨派中內定,還沒經世家同意,就拿走玉璽作為持節使去往范陽了。挺多人都說他是長樂姑姑安插在朝中的眼線,叫我小心。”
言罷顧自哂笑,“不過我們又何嘗不是別人的傀儡?”
祝小枝左右看了看,拍拍他的手,“不要胡說。”
祝獻之摸走衛娘擺好的果盤,將一枚剝好的荔枝送入口中,嘴里包著果肉含含糊糊地問道,
“旁人的評判不可盡信,你不是也上過他的課了么,你覺得他是什么樣的人?”
若將范陽的裴大人與長安的裴先生結合起來評價,祝小枝也無法輕易給出定論了。
“我這位先生很矛盾,我有時覺得他是個好人,有時又覺得他不近人情。明明在范陽時他也不畏危險挺身而出,昨夜那么危急的情況,他居然阻攔我追罪犯。”
祝獻之思索一番,疑惑地看向當局者迷的少女,
“這不矛盾啊,從你的描述來看,兩次其實都是為了你的安危考量。”
他說得不無道理,但祝小枝還是蹙眉抱怨,
“但他叫來不良人之后就跑得沒影,膽量實在太小,簡直像是換魂了。”
“你是不是對人家要求太高了?他是長樂姑姑的門客,又不是你的。”
對了,一切矛盾皆始于此——自從得知他是長樂公主曖昧的門客,似乎什么都亂了套。
見趙王到訪,衛娘又端來兩碗桂花藕粉。祝小枝慢慢捏著銀邊小勺攪拌稠白的藕粉,直到衛娘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轉角,才續上話頭,
“那他還是我名義上的先生呢,自應為我的安危負責。”
先生這個詞念起來輕松簡單,但因為它在現代被賦予的特殊含義,每回祝小枝說出“我先生”之類的話,便總是覺得有些別扭。
她又想起那日即將跌下馬時聞到的味道,裴載身上的蘇合香氣與平常的溫和檀香不同,顯得濃烈而富有極強攻擊性,同樣的感受,她只在面對長樂公主的馬車時有過一次。
她心中忽然淌過幾縷久違的酸澀,上回有類似的悵然感是在什么時候呢?
好像是高中時趴在課桌上,看總是教她數學題的同桌一路拍著籃球,沿綠蔭走下校門口的彎道。
碰到其他女同學時,他卻羞澀地將球收到背后,最后并肩在他們的回家路上逐漸消失成兩個小點。
那時她便有一種明確的感悟,他們終究不是同路的人。
少女心思難測,似乎有一種模糊的異常從祝獻之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沒有抓住。
“他能來當你的先生,不也是因為長樂姑姑引薦嗎?”
祝小枝趴下來,枕在自己手臂上,側過臉頰,閉眼不再聽他的絮絮叨叨,
“哎呀,是是是,他是長樂姑姑的門客,一切都是因為長樂姑姑!”
她實在不服氣,甚至開始幻想起來,倘若是自己能穿越成長樂公主就好了,有母親鋪路,朝堂上的路比她好走得多,許多先機也可以搶占到。
但對方成長為帝國首要政客前坎坷走來的艱辛,她卻一點沒瞧見。
送走祝獻之,祝小枝仍替他一日不落地上完了國子監的課,直至第八日,由于姐弟二人早已約定好裴載授課時便由祝獻之頂上,她終于能安穩睡到日上三竿。
午時,一襲白衫的裴載準時出現在昭陽公主府。這回侍從及時奉了茶,沒有怠慢,昭陽公主也一早就坐在整潔的紅木桌案前,支頤等待。
“臣列的書單,公主讀得如何?”
祝小枝秀氣的眉皺成川字,素手拂過桌岸上排得齊齊整整的一沓書,
“那么多書,先生不會指望我七日內就看完吧?”
裴載想起她四處作亂,與世家子弟們宴飲的事跡,正義凜然,
“公主平日也沒有其他緊要事,既然自稱一心向學,自當盡力讀書。您是臣門下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學生,臣有時刻監督您的責任。”
怎么他年紀輕輕,說話卻像個老學究。聽聞裴載十三歲便成為長樂公主門客,那他又是從什么時候起,學會了官場人這些繁雜的說辭呢?
“雖能略讀懂一些,但不知甚解,對于如何應用到處世之道更是一竅不通。”
她總是這樣,做什么都急匆匆,連讀書也囫圇吞棗,仿佛有什么人在身后追趕似的。
“公主不必性急,處世之道不在書中,先將書讀好,推己及人,才能在世間歷練處世之道。”
“那么,盡力救人難道不算在先生的處世之道里嗎?”
她仍在芥蒂那日的不告而別。他也毫不客氣,未留情面地批判,
“公主尚且年幼,還是太魯莽,總是自以為在救人,卻讓自己和他人都陷入危險中。”
“您難道當真以為自己從鄉間少女一躍成為公主,就能不費吹灰之力迅速享有與之相匹配的權力,可以隨手救起所有人嗎?”
祝小枝猶不服氣,氣鼓鼓地漲紅了臉。但當下不論她還是父親,都的確空有一個金光閃閃的好聽頭銜,卻不具與之相匹配的權柄。
她倏然清醒,泄了氣,小聲嘟囔道,
“可別小瞧我,總有一天會叫你刮目相看的。”
裴載則無視了她的不服氣,已滔滔不絕地講起課,
“今日講第二卦,坤卦。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見套不出什么話,祝小枝只得攏起袖口,乖乖將狼毫筆鋒沾飽墨水,準備認真記錄。
裴載絮絮叨叨講了一時辰,見祝小枝神思雖在,卻明顯精力不支,遂停道,
“先歇一會兒吧。臣適才有一點說錯了,除卻念書和四處惹事,公主還應抽空強身健體,讀書是一件很耗費心神的事。”
他壓根不知道,我明明每天都在用功。連日學習,祝小枝都想干脆趴在桌上倒頭大睡了,只能有氣無力地答道,
“學生知道了。”
看來往后國子監下課后,她還得在后院習武鍛煉身體,這簡直和準備高考的高三生沒有兩樣。
裴載沉默片刻,“公主為什么一定要讀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