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
許清歡盤腿坐在羅漢床上閉著眼,意識沉進腦海深處,懸浮在虛空中的系統面板正泛著藍光。
“統子,在不在?”她在意識里開了口,語氣帶著自江南之后就少見的討好和笑,“跟你商量個事唄。”
“宿主有何需求?當前可用白銀余額已不足三十萬兩。”
“別提余額,提余額傷感情。”
她在腦子里繼續討價還價:“統子,咱們這也算出生入死的老交情了,前腳坑了國子監后腳坑了老皇帝,這眼看著就要去北境打滾。”
“北境什么情況你清楚,那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系統沒反應。
許清歡換了個姿勢,語調軟了下來帶著忽悠的意味:“開個賒賬權限唄,統姐?統奶?統神?你這面板里藏著的經史子集放著也是落灰。”
“你得投資我啊,我這命要是交代在北境邊關的死牢外頭,你這千秋大業的業績不也得跟著泡湯?”
藍光幽幽的閃,似乎在運算邏輯。
許清歡趁熱打鐵畫大餅:“你先透支點東西給我應急,北境那地方礦產皮毛戰馬全都是真金白銀。”
“我保證從左谷蠡王那里刮下來的油水,連本帶利給你換成白銀填進賬里,讓你今年在主系統那邊拔得頭籌如何?應該個主系統這種說法吧?我看別的小說都是這么說的。”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系統面板上的藍光一亮隨后字跡變了。
“特殊賒賬通道已開啟,利息月結,請宿主注意還款期限。”
許清歡看著那行字無聲的笑了,有了這句準話,北境這盤死局她就算是摸到了破局的棋眼。
……
次日清晨,青灰色的光透進書房的窗欞。
桌案上擱著三本線裝書,封皮是藏藍色半點墨跡也無,連個書名都沒寫。
許清歡將那三本書順著桌面推至徐子矜手邊。
“背熟。”她聲音很輕。
徐子矜視線下落停留在那幾本藍皮書上,他并未多問,只是伸出手指翻開了最上面那本的第一頁。
紙頁翻動的摩擦聲在書房里顯得尤為清晰。
目光剛觸及開篇那幾行字,徐子矜捻著書頁邊緣的手指驟然僵住。
他嘴唇微動極輕的動了動,后半句卻被卡在喉嚨里。
許清歡坐在對面手里端著蓋碗,有一搭沒一搭的撇著浮沫,根本不打算解釋這套理學的流派淵源。
這種降維打擊的底牌,信息差才是最大的殺器。
“把它吃透融進你的骨血里,”許清歡蓋上茶碗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下場科考,這金榜三甲的位子必有你一個。”
徐子矜沒去追問這學問是從哪偷來的。
他合攏書頁手指壓在封皮上順勢一抹,三本藍皮書已被收入袖兜之中。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任何遲疑。
隨后他退后半步整理衣冠,向著許清歡深深作了一個長揖,隨后跪下五體投地。
“郡主此去北境萬望珍重,”徐子矜聲音已經帶著顫抖,“子矜留守京城期間,定會盯緊國子監和清流的動向。”
“那些士子每日見了誰寫了什么文章去了哪座茶樓,我都一一核查,郡主在前方殺人后方的火燒不起來。”
許清歡點了點頭。
……
而在兩街之外的謝府別院寂靜的落針可聞。
書案前謝云婉看著面前攤開的紅皮詞集,這本詞集是半個時辰前誠意伯府的下人送來的。
翻開的紙面上墨跡甚至還有些新,上面沒有那些慷慨激昂的經國大論,全是字字泣血纏綿悱惻的婉約詞風。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謝云婉默念著。
她是大乾的才女自問詞章造詣不輸任何男子,昨天在什剎海,許清歡用登幽州臺歌和陋室銘砸碎了孔宗運的傲骨。
現在這本詞集每一首都在她的最擅長的領域里,把她碾成了渣滓。
謝云婉枯坐了半晌終于拿起蘸飽了墨汁的筆,手腕懸在半空微微發著抖,最終落在薛濤箋上。
沒有長篇大論的不甘也沒有咬文嚼字的酸腐,紙面上只留下了五個字。
“謝郡主賜教。”
墨跡未干她便將紙箋折起,命貼身丫鬟即刻送回誠意伯府。
……
誠意伯府的后院。
風把樹上的葉吹的沙沙作響,寬闊的石板場地上,三十輛套好馬匹的大車排列的嚴嚴實實。
拉車的都是口齒正健的遼東馬,不安分的噴著白氣,馬蹄子在石板上刨出沉悶的聲響。
許清歡踩著滿地落葉走下臺階。
“小姐,都點齊了,”李勝迎上來手里捏著一沓出貨單子,“前頭這十五輛,裝的全是咱們許氏的肉磚軍糧。”
許清歡走到頭一輛車跟前伸手拍了拍木桶,這批肉磚全都在江寧的工坊里做過脫水處理,切成方塊死死壓實在桶里,每一桶的夾層還特意配了足量的生石灰包。
冷水一澆生石灰沸騰發熱,在冰天雪地的北境這就是救命的干糧。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的底氣,就在這十五輛大車里。
“后面的呢?”許清歡問。
李勝領著她走到第十六輛馬車旁,伸手拽住蓋在上面的防雨厚油布用力一掀。
車廂里堆滿了用麻繩捆扎結實的大木箱,李勝抽出腰間的短刀,撬開最外面一口箱子的木蓋。
許清歡湊近伸手撥開里面一層用來避震的干稻草。
晨光透過云層打下來落在箱子里,那里面齊齊整整碼放著的,是足足兩百件完全透明毫無雜質的玻璃器皿。
杯盞小碗甚至是雕花的長頸瓶,在光線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彩。
這是桃源和江寧那批老手藝人,拿著許清歡給的方子,廢了無數爐窯才秘密燒制出來的成品。
大乾傳統的琉璃渾濁不堪,這種純粹透明的器物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域外天魔了。
更不用說此等仙品對于北方民族的吸引力了。
“這批貨不在軍需的賬上,”許清歡把稻草重新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到了北境直接拉進互市。”
李勝愣了一下:“小姐,這等寶物互市里哪有商賈吃的下?”
“不賣給商賈,”許清歡聲音很冷,“賣給左谷蠡王和那些草原部落的貴族,就告訴咱們的掌柜這東西叫天神之淚。”
“記住不換金銀,大乾的銀子在草原上買不來鐵騎。”
“拿這些玻璃器皿去換他們手里的純種戰馬壯碩的牛羊,還有最上等的御寒皮毛,把草原的底子給我抽干。”
用幾把沙子燒出來的東西去套取戰爭資源,這才是許清歡真正的算盤。
正說著,許有德和許無憂從前院的月亮門急匆匆走了過來。
許有德那張胖臉上早沒了往日的圓滑,眼下的烏青極重。
許清歡轉過身直視老爹:“爹,戶部太倉那邊的賬時間緊,一定要把窟窿做平把尾巴掃干凈。”
她豎起三根手指:“整整三十萬兩現銀,拆成三批分三天,匯進三皇子蕭景琰之前指定的那個錢莊戶頭里。”
“手腳要干凈,絕對不能讓徐階那一黨查出這筆錢是從太倉里流出去的。”
許有德重重點了點頭咽了口唾沫:“爹省的,這筆錢爹親自盯著,哪怕是摳縫子里的泥也絕不讓人抓到把柄。”
許清歡轉頭視線落在許無憂身上。
“大哥,從我踏出大門這一刻起,伯府的護衛調度你全盤接管,”許清歡交代的極快字字擲地有聲,“兵部武選司那邊若是派人來通傳,無論是商議什么軍情調令一律擋在門外。”
“就說你突發惡疾有性命之憂,或者是小妹已在軍中,此舉是為了避嫌。”
只要不接兵部的條子徐黨的官僚程序就走不通,后方的政敵就拿捏不住遠在北境的她。
許無憂攥緊了拳頭:“小妹放心,大哥這就去安排人在大門外潑臟水撒石灰裝病,誰敢硬闖我亂棍打出去。”
交代完這些許有德深吸了一口氣,從袖管里摸出一面黃銅鑄就的獸首對牌,牌子邊緣已經被摩挲的锃亮。
他沒遞給自已的兒子而是轉過身,走到站在廊檐下的徐子矜面前。
“徐公子,”許有德的聲音透著鄭重,直接把對牌塞進徐子矜的手里,“這是誠意伯府庫房和內院調度的對牌,大郎性子沖,這后方物資支出的賬目核對銀錢進出的批條全仰仗徐公子了。”
將許家大后方的經濟命脈直接交給一個外人,這需要極大的魄力和徹底的信任。
徐子矜沒有推辭雙手捧起那面銅牌,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切安排妥當,許清歡沒有再說一句廢話。
她轉過身雙手拿起那柄御賜的金裝天子劍,沉甸甸的赤金劍鞘掛在腰側的蹀躞帶上,碰撞出冷冽的金屬聲。
她跨出正堂高高的門檻。
李勝早就牽著那匹駿馬站在臺階下,三十名護院家丁在院中列陣完畢,清一色的灰黑色短打,腰間佩著大乾制式的直刀刀柄被握的極緊。
沒有送別的寒暄也沒有哭哭啼啼的惜別。
“啟程。”
兩名家丁立刻上前抽出沉重的門閂,將誠意伯府的大門向兩側緩緩拉開,門軸摩擦發出低沉的悶響。
大門外京城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上結著一層細微的白霜。
大門徹底洞開的那一瞬,馬夫拉拽韁繩的動作卻硬生生停住了。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身影,這少女微微揚起頭直直的看向許清歡。
來人正是那個視機械如命的工匠少女黃珍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