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上海錦江飯店的會議室里,氣氛從熱烈轉向了凝固。
長桌一邊坐著蘇寧、陳偉明、張忠謀,還有檸檬科技的財務總監凱文和法務總監羅伯特。
另一邊是上海方面的人員……
市府的李副主任、經委的王處長,還有電子工業局的幾位技術干部。
會談已經進行了三天,前三天談得很順利。
李副主任先介紹了情況:“甘先生,上海非常歡迎寧芯半導體來投資建廠。我們浦東新區正在規劃,可以拿出最好的地塊,每畝地價格只要美國的十分之一。水電我們可以保證供應,價格優惠。人工成本更不用說,我們一個熟練技術工人的月薪,大約是一百五十美元,只有美國的二十分之一。”
王處長補充:“技術人才方面,復旦、交大、華東理工都有半導體相關專業,我們可以協調畢業生分配。另外,上海有幾家老牌電子廠,有現成的廠房可以改造,能節省建設時間。”
張忠謀負責技術部分,他問了關鍵問題:“電力穩定性怎么樣?晶圓生產一刻都不能斷電,斷電一秒鐘,整批晶圓可能就報廢了。”
“這個我們可以保證。”電子工業局的技術干部老周回答,“我們可以為工廠建設雙回路供電,甚至備用發電機組。如果因為停電造成損失,政府可以協調補償,另外可以聯系配套一座專門的火力發電廠。”
陳偉明負責運營,他問了另一個問題:“原材料進口呢?硅片、特種氣體、光刻膠,這些都要從日本、美國進口。海關手續會不會很麻煩?”
“浦東新區計劃設立保稅區。”李副主任說,“進口設備、原材料可以免稅,手續從簡。出口產品也有退稅優惠。”
一切都談得很好,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直到第四天上午,談到最核心的問題——股權結構。
第四天早上九點,會議繼續。
李副主任先開口:“甘先生,關于合資公司的股權結構,我們初步的想法是,上海方面以土地、廠房、部分資金入股,占51%的股份。檸檬半導體以技術、設備、剩余資金入股,占49%。”
這話一出,會議室安靜了。
蘇寧沒有立刻表態,看向法務總監羅伯特。
羅伯特推了推眼鏡,用很專業的語氣說:“李主任,根據國際通行的外商投資慣例,技術方通常要求控股。因為晶圓廠的核心是技術,而技術需要持續投入研發。如果中方控股,決策權在中方,但技術更新和升級需要檸檬半導體持續支持,這會產生權責不對等的問題。”
王處長接話:“羅伯特先生,中國有中國的國情。對于關鍵的高科技產業,國家有政策要求,中方必須保持控制權。這不是上海能決定的。”
“那具體政策是什么?”蘇寧問道。
“對于集成電路這樣的戰略產業,原則上要求中方持股不低于51%。”李副主任說得很明確,“特殊情況可以報批,但很難。而且,外資持股超過50%,很多優惠政策就享受不到了。”
張忠謀開口了,他是技術專家,說話直接:“李主任,晶圓廠不是普通工廠。它需要持續的技術升級,每年研發投入可能占總營收的15%到20%。如果檸檬科技沒有控股權,我們很難說服美國總部持續投入巨資進行技術轉移和升級。到時候工廠建起來,技術卻停滯不前,三年后就落后了,這樣的工廠有什么意義?”
老周技術干部點頭:“張先生說得有道理。但政策就是政策,我們也沒辦法。”
第一天談判,卡在51%和49%上。
第五天,雙方繼續談。
蘇寧提出了一個新方案:“如果股權結構不能突破,那我們可以考慮另一種合作模式——寧芯半導體獨資建廠,但承諾達到某些條件。”
“什么條件?”李副主任問。
“第一,我們保證工廠的技術水平與世界同步,每三年進行一次重大技術升級。”蘇寧說,“第二,我們承諾五年內培養不少于五百名本地技術人才,這些人才未來可以流動到其他中國半導體企業。第三,我們承諾采購一定比例的本地原材料和服務,帶動產業鏈發展。第四,我們按時足額納稅,遵守中國法律。”
陳偉明補充:“如果這些承諾寫進合同,并且有明確的考核標準,其實對中國的利益保障,比單純占51%的股份更實在。因為技術升級和人才培養,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王處長沉吟:“這個思路……我們需要請示上級。但甘先生,為什么你們堅持要51%控股?49%的股份,你們也有很大話語權啊。”
羅伯特解釋:“王處長,從公司治理角度,51%和49%有本質區別。51%可以決定董事會成員、任命總經理、批準年度預算、決定重大投資。49%只能參與決策,但最后可能被否決。晶圓廠投資巨大,技術更新快,如果每次升級都要經過可能不懂技術的股東審批,效率太低,風險太大。”
李副主任說:“我們可以約定,技術決策由檸檬方面主導。”
“但公司章程怎么寫?”羅伯特追問,“如果寫‘技術決策由外方主導’,這不符合中國的公司法。如果寫‘重大決策需董事會三分之二通過’,那中方占51%,還是有一票否決權。”
談判又陷入僵局。
……
下午,上海方面內部開會。
老周說:“其實蘇寧說的有道理。我們要的是技術,是人才,是產業鏈帶動。如果這些都能通過合同保證,控股不控股,確實沒那么重要。”
王處長搖頭:“老周,你不懂。控股是原則問題,不是技術問題。上面有文件,外資在某些領域不能控股,這是紅線。”
“那怎么辦?這么僵著,項目就黃了。上海現在需要高科技投資,需要就業,需要稅收。”
“我再向市里匯報,看能不能特批。”
……
第六天,上海方面的態度似乎有松動。
李副主任說:“甘先生,我們請示了上級,有一個折中方案。你們可以控股,但不能超過50%。50%對50%,然后設立獨立董事,關鍵決策需要三分之二通過。”
蘇寧算了算:“50%對50%,加上獨立董事……那實際上還是誰也不能單獨決定。這種結構最糟糕,容易扯皮。”
張忠謀直接說:“李主任,我在德州儀器干過,見過很多合資企業因為股權對等而失敗的案例。技術升級要錢,一方同意,另一方不同意,就卡住了。市場變化快,等他們吵出結果,機會已經沒了。”
陳偉明也說:“我們選擇上海,看中的是穩定的環境、低成本的土地和人工。但如果我們沒有經營自主權,這些優勢就沒有意義。我們可以去新加坡,去馬來西亞,甚至去臺灣建廠。那些地方都歡迎我們獨資,而且這些地方都在美國總部進行游說。”
這話說得很直白,幾乎是最后通牒。
李副主任臉色不太好看:“陳先生,中國有巨大的市場。如果工廠建在上海,產品進入中國市場有優勢。”
“但我們的產品主要出口。”蘇寧接過話,“檸檬半導體的定位是全球代工廠,客戶在美國、日本、歐洲。中國市場當然重要,但并不是現在。我們計劃是,先做好代工,等技術成熟了,再考慮進入中國市場,這個時間最少要在十年以后。”
“那你們來上海投資,主要圖什么?”王處長問。
“五個原因。”蘇寧豎起手指,“第一,上海局勢穩定,治安好,我們不用擔心任何風險。第二,土地成本低,建廠成本可以節省30%。第三,人工成本低,運營成本可以節省50%。第四,有不錯的教育基礎,能培養我們需要的人才。第五,長期的穩定性和回報率。”
“就這些?”
“就這些。”蘇寧很坦誠,“所以我們愿意來投資。但如果代價是要放棄控股權,那這些優勢就不夠吸引我們了。我們可以多花點錢,去別的地方獨資建廠。”
談判再次卡住。
……
下午休會時,羅伯特私下對蘇寧說:“老板,他們的底線可能就是50%。我們要不要讓步?”
“不能讓步。”蘇寧很堅決,“晶圓廠是長期投資,控制權必須在我們手里。今天讓一步,未來會有無數麻煩。其實我們現在已經讓步了,畢竟起初我們要求的是獨資建廠。”
“但上海的條件確實最好!和上海相比,臺灣和新加坡真的就是彈丸小地。”
“那就再談。如果他們堅持,我們就放棄上海,去別的地方。”
第七天,談判繼續。
李副主任先開口,語氣比之前緩和:“甘先生,我們連夜又開了會。這樣好不好,你們占51%,我們占49%,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們要簽一份補充協議。”李副主任說,“協議里明確,在技術升級、設備采購、國際訂單這些方面,你們有自主權。但在用工、采購國內原材料、利潤匯出這些方面,我們要有發言權。”
蘇寧和團隊交換眼神。
羅伯特問:“具體怎么界定?技術升級的金額上限是多少?設備采購的審批流程是什么?這些都要寫清楚,不然以后還是扯皮。”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聯合工作小組,詳細制定這些細則。”王處長說。
張忠謀搖頭:“等細則制定出來,可能半年過去了。工廠建設不能等。”
陳偉明提議:“要不這樣,我們分階段。第一階段,我們獨資建廠,享受的優惠政策少一點,但決策快。等工廠運行順利了,三年后,我們再談合資,那時候你們看到我們的誠意和技術實力,可能更容易達成一致。”
李副主任苦笑:“陳先生,這不符合程序。要么一次談成,要么不談。沒有先獨資后合資的說法。”
又談了一天,還是沒有進展。
……
晚上,蘇寧在酒店房間和陳偉明、張忠謀開會。
“你們覺得,上海方面是真的不能讓步,還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蘇寧問。
陳偉明分析:“我覺得一半一半。政策上確實有要求,但他們也想爭取這個項目。現在的問題是誰先讓步。”
張忠謀說:“老板,其實我們可以考慮一下50%對50%的方案。只要在章程里把技術決策權明確寫給我們,經營上我們也可以接受一定的監督。”
“風險呢?”蘇寧問。
“風險就是,如果未來關系不好,他們可以在非技術問題上卡我們。比如用工、環保、安全檢查,這些都可以找理由拖延我們。”羅伯特說。
“那還是不行。”蘇寧搖頭,“我們必須有控制權。”
第八天,談判桌上氣氛更僵。
李副主任正式表態:“甘先生,我們最高能接受的,就是50%對50%,加上獨立董事。這是最后的方案。”
蘇寧也正式回應:“李主任,寧芯半導體只能接受控股,最低51%。這也是我們的最后底線。”
雙方對視,都知道談不下去了。
“那……很遺憾。”李副主任站起來,“看來這次合作暫時無法達成。”
“確實遺憾。”蘇寧也站起來,“但原則問題,我們都不能讓步。”
握手告別時,李副主任說:“甘先生,希望以后還有機會合作。”
“一定有機會。”
離開錦江飯店,在回酒店的車里,大家都有些沮喪。
凱文說:“老板,上海的條件確實最好。土地價格、人工成本、電力供應,都比其他地方好。我們真的放棄嗎?”
“不放棄,但也不能妥協。”蘇寧說,“去新加坡建廠,成本高30%,但政策穩定。去臺灣……政治風險太大。馬來西亞和泰國怎么樣?”
陳偉明說:“我了解過,馬來西亞的檳城有英特爾和AMD的廠,產業鏈比較成熟。泰國曼谷周邊也在吸引投資。但基礎設施都不如上海。”
正說著,車上的電話響了——是酒店前臺轉來的。
“甘先生,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找您,說是電子工業局的,有急事。”
“讓他到酒店咖啡廳等我。”
半小時后,蘇寧在咖啡廳見到了老周,就是談判桌上的技術干部老周。
他沒穿代表正式的西裝,反倒是穿著便裝。
“周工,您這是?”蘇寧有些意外。
“甘先生,別誤會,今天我不是代表官方來的。”老周壓低聲音,“是我個人想跟您說幾句。”
“您說。”
“其實我覺得,你們堅持控股是對的。”老周很直接,“我搞了三十年電子工業,見過太多合資企業因為股權問題搞砸。技術這東西,不懂的人不能瞎指揮。”
蘇寧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我聽說,你們去新加坡看了地?”
“對,條件也不錯,就是成本高些。”
“那如果……上海有辦法讓你們控股,但名義上不控股呢?”老周說得很小心。
“什么意思?”
“就是,法律文件上寫50%對50%,但私下簽協議,實際經營由你們主導。技術升級、設備采購、人事任命,都你們說了算。我們只保留監督權,不干預經營。”
“這……符合政策嗎?”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周說,“關鍵是這個項目對上海太重要了。第一個現代化晶圓廠,能帶動整個電子產業鏈,能創造幾千個高薪崗位,能培養大量技術人才。市里其實很想做成,只是礙于政策不能明說。”
蘇寧思考著:“如果這樣操作,需要市里高層默許吧?”
“當然。”老周點頭,“如果你們同意這個思路,我可以想辦法遞話上去。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證。”
“我們需要考慮一下。”
“好。明天給我答復。”
……
第九天,蘇寧團隊內部討論了一上午。
羅伯特從法律角度分析:“這種‘明股實不控’的安排,在法律上有風險。如果未來發生糾紛,法院只看工商登記,不看私下協議。而且,這種操作如果被上面知道,雙方都有責任。”
“但這是唯一可能在上海建廠的辦法。”陳偉明說,“老周敢這么說,肯定有高層授意。只是他們不能公開承認。”
張忠謀從技術角度考慮:“只要實際經營我們主導,技術路線我們決定,我覺得可以接受。名義上的股權,沒那么重要。”
凱文擔心:“但財務上怎么處理?利潤怎么分配?”
“這些都可以在私下協議里約定。”羅伯特說,“比如約定利潤分配按實際出資比例,而不是股權比例。約定董事會席位雖然對等,但總經理由我們任命,有日常經營決策權。”
蘇寧最后拍板:“可以嘗試。但我們要在私下協議里,把所有可能的爭議都寫清楚,特別是技術決策權、設備采購權、人事任免權。另外,要約定爭議解決機制——如果發生分歧,怎么仲裁?”
下午,蘇寧約老周見面。
“周工,我們原則上同意這個思路。但有幾個條件。”
“您說。”
“第一,私下協議要有法律效力,最好能在香港或新加坡公證。第二,協議里要明確,技術相關的一切決策,包括研發方向、設備采購、工藝改進,都由寧芯半導體決定。第三,總經理和所有技術部門主管,由我們任命。第四,利潤分配按實際出資比例,而不是股權比例。第五,如果未來政策允許,我們要有權將股權比例調整到法律允許的最高值。”
老周仔細記下來:“這些條件……我覺得可以談。我今晚就匯報。”
第十天,老周帶來了好消息。
“甘先生,上面原則同意。但有兩個要求:第一,合資公司要注冊在上海,稅收交在上海。第二,要承諾優先雇傭上海本地人,并承諾技術培訓計劃。”
“這些大部分都可以。”蘇寧說,“但是不可能優先雇傭上海本地人,根據我們晶圓廠的未來發展,不會對某一地域人員優待。”
“那……我們重新開始談判?”老周問。
“不。”蘇寧說,“正式談判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們簽兩份合同:一份是給上面看的合資合同,50%對50%。另一份是私下協議,約定實際權利和義務。私下協議簽完,我們立刻啟動項目。”
“好!”老周松了口氣,“我這就去安排。”
三天后,兩份合同擺在桌上。
一份是《關于合資設立上海寧芯半導體制造有限公司的合同》,股權50%對50%,注冊資本一億美元,雙方各出資五千萬。
另一份是厚厚的《補充協議與章程細則》,足足一百多頁,規定了所有實際操作的細節。
蘇寧和李副主任在公開合同上簽字,交換文本。
私下協議,由雙方授權的代表在另一個房間簽字,沒有媒體,沒有閃光燈。
簽字完畢,李副主任握著蘇寧的手,低聲說:“甘先生,希望這個項目能成功。”
“一定成功。”蘇寧說。
走出簽字廳,張忠謀感慨:“繞了一大圈,最后還是回來了。”
陳偉明說:“在全世界做生意,有時候要懂得變通。”
蘇寧看著窗外的上海:“只要能做成事,變通就變通。重要的是,工廠能建起來,技術能落地,人才能培養。”
“接下來做什么?”凱文問。
“買地,建廠,買設備,招人。”蘇寧說,“兩年后,我要看到第一片‘上海制造’的芯片下線,盡可能的在浦東拿地,能拿多少拿多少。”
車隊駛離飯店,前往浦東新區看地。
而上海的第一個現代化晶圓廠項目,就在這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方式中,悄然啟動了。
未來會有多少挑戰,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
而這關鍵的一步,靠的不是誰壓倒誰,而是雙方都找到了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在原則和現實之間,在政策和需求之間,在控股和合作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