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總說，我是自由的，無論我怎樣選擇，你都會永遠支持我……而我想說的是，你也是自由的……如果那些過去對你來說過于痛苦，如果追求數字化的生命原本就是你的心愿，那我……我什么都不會做的……我可以背棄對別人的承諾，但我無法承擔失去你的風險……我在請求你，不記得我也沒有關系，就請你這一次健健康康地、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吧……”

話音落下時，在通紅的眼眶中蓄積已久的熱淚，猝不及防地滾落下來。

晴朗已經走到她身邊，薄紗似的月光柔軟地覆滿他的全身。

“眼淚……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們既可以表達喜悅，也可以表達悲傷……”他輕嘆著，用指背擦拭過阿彌濕潤的眼角，“偶爾我會想，要是我也能流淚就好了……這樣，當我詞不達意的時候，當我熱淚盈眶地看著你的時候，你就能知道……我究竟有多愛你……”

溫熱的手掌捧起了滿是淚痕的雙頰，阿彌驚詫地睜大眼睛，深情的吻息便貼上了她冰冷的唇。

被淚水浸潤的模糊視野陡然間變得清晰起來，混沌的大腦卻越發混沌。

意識被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攔截，在越發緊密的呼吸間隙中糾纏不清。

短暫的親吻，禮貌又克制。

灰藍色的眼眸略微低垂著，久違的溫柔目光細細地撫摸著顧主的臉。

在他的注視中，阿彌陡然清醒過來，她一把捧住他的臉，驚訝地問：“晴朗？你想起什么了嗎？”

青年遺憾地笑了聲，“抱歉……我的大腦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聽見顧主失望的嘆息聲，在她的手掌就要離開自己的臉頰之前，晴朗突然托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又將自己的側臉貼在她的掌心之中。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眸明亮清透得像一只請求主人愛撫的毛絨小動物。

“過去的事情，有那么重要嗎？如果我不記得，那你說給我聽就好了，這一次，我一定會牢牢記住，再也不會忘掉……對我來說，我只要記得‘我愛你’這一點，就足夠了……”

“等等……你在重啟之后，是不是有點討厭我來著？”

“我可沒說過這種話……”

“那你為什么三番五次地拒絕我的命令？”

“因為那時……你一直在透過我的眼，去看其他人……我不知道你在看過去的我，因此我感覺不太愉快……”他懊惱地皺了皺眉，歪著腦袋，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手心，“可我不能理解，為什么一定要回到過去呢？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在意我，從現在開始重新認識我，不也很合理嗎？”

“我也想重新認識你，是你一直在躲避我的接觸啊！”

突然被“倒打一耙”，阿彌氣惱地蜷起手指，彈了一下青年的腦門。

“這件事我也沒有辦法……”晴朗捂住額頭，聲音悶悶地低語道，“有人通過我的眼睛在監視你的行動，所以我只能盡可能地，避免讓你出現在我的視野范圍內……”

這話說得阿彌有些精神錯亂。

她不由得想到置換機體的事，以及鄞谷透露的“原機體在更加安全的地方”。

宮舜這么久不回花園的原因，她也算是猜出了一二。

這種主意一定是宮舜想出來的……

知曉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群不認識的人監視著，她感到一陣厭煩惱怒。

“可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就不怕被他們知道嗎？”

“沒關系……”晴朗忽然笑了起來，笑容溫柔地有幾分過往的影子，“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不過幸好，我已經逃離了他們的‘’寄生”……就在剛剛，我吻你的時候……”

此時此刻，卡徠生物的實驗室里，由于同步連接被不明緣由地切斷，眾多研究員一片唉聲嘆氣、鬼哭狼嚎。

“唉，不是我說，怎么能在關鍵時候切斷呢？他剛剛是不是要去吻她來著？”一位男青年郁悶不已地說道。

他身邊的同時也嘆著氣附和，“是啊，看得正精彩呢！又是哭泣又是告白的……就這么斷掉了……有種直播突然掉線的感覺……”

“不，應該是觸電的感覺突然斷了……”

“我說你們怎么那么悠閑，現在是討論這些的時候嗎？你們不是在直播追劇，是在監測激活意識碎片的有效信息啊！”戴著眼鏡的年輕負責人突然發話，擲地有聲地打斷了眾人的討論，

“組長，連接切斷以前，神經網絡有躍出安全范圍的數值出現，確認激發信息時間為南宮彌道歉的時候。”

“我知道了，按常規記錄匯總……雖然宮總說過連接遲早有一天會被安博士切斷，但今天事情發生了，還是先和宮總……”

話音未落，實驗室收到新的訊息，連接員驚呼一聲：“病房那邊來消息了！說安博士的心臟監測有異常顯示！但只有一瞬間的波動，醫生趕到時已經恢復正常了……”

所有人立刻警覺起來，原本嘻嘻哈哈的輕松氛圍，只因這一句話霎時變得凝重。

“……比對時間……另外，馬上聯系宮總……”

收到實驗室的來電訊息時，宮舜還沒有入睡。

他坐在沙發上發呆，身前的茶幾上放著一瓶沒有喝完的酒，冰塊在淺棕色的酒液里幾乎融化殆盡，搖搖晃晃地倒映出他悵然若失的眼。

為什么入春以來都不下雨了呢。

喝了酒的腦子有點混沌，但他卻依然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疑問聲。

下午阿彌走得太干脆了，讓他有些心煩意亂。

“我嘲笑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是一聲低語過后，他正準備拿起酒杯，放在一旁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實驗室那邊的負責人和他轉達了這天發生的異常情況。

聽聞安森情況有恙，宮舜原本就低沉壓抑的心情，現下變得更加煩躁不安。

“安博士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是吧？”他弓著身子，手肘擱在膝蓋上，聲音沉沉地發問。

“這個……好像是這樣……我記得有一年，還做過心臟手術……”

“和他小時候經歷的車禍有關嗎？”

“不排除這個原因。”

“我知道了……就這樣繼續觀察吧……估計一時半會，不會發生什么意外……”他掛斷電話，將酒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春夜的風帶著說不出名的花香，吹醒了漫山遍野的植物。宮舜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忽然發現不下雨也沒有關系。

要是阿彌不愿意來，那他去找她就好。

他可以主動去找她，只要隨便編造一個與安森相關的理由。

就比如說，“南宮彌，你想知道和你分開之后的那些年，安森都經歷了些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