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的反駁，雖然聽起來有些強詞奪理，但卻說到了很多官員的心坎里。
“沒錯！王尚書所言在理！”一個御史立刻站出來聲援，“自古便是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有患多的道理？陸國公所言，終究只是推測，并無實據(jù)。我等治國，豈能憑空想之言，而廢祖宗之成法？”
“正是！銀子多了是好事，怎么到了陸國公嘴里，就成了洪水猛獸？危言聳聽！”
一時間，剛剛被陸淵鎮(zhèn)住的朝堂，又一次響起了反對的聲音。他們雖然無法從邏輯上駁倒陸淵，但他們可以固守傳統(tǒng)，用“祖宗之法”和“缺乏先例”來作為擋箭牌。
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防御手段。因為“改變”本身，就意味著風險。而對于大多數(shù)官員來說，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才是為官之道。
陸淵看著這群人，心里嘆了口氣。他知道，想在朝堂上一次性說服所有這些思想僵化的老古董，是不現(xiàn)實的。他們的認知，被時代局限了。
辯論，陷入了僵局。
一方是陸淵超前的經(jīng)濟學理論，另一方是王承恩等人固守的傳統(tǒng)觀念。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集到了龍椅之上的趙恒身上。
現(xiàn)在，需要皇帝來做出最終的裁決。
趙恒的內(nèi)心，其實是傾向于陸淵的。昨夜的談話，已經(jīng)讓他深刻認識到了其中的風險。陸淵今天在朝堂上的這番“科普”，更是將這風險描繪得淋漓盡致，讓他后背發(fā)涼。
但是，他同樣也看到了，以王承恩為首的保守派勢力，在朝堂上是何等的根深蒂固。他們代表了絕大多數(shù)官員的想法。如果自己完全不顧及他們的意見，強行推行陸淵的“國家發(fā)展銀行”計劃，必然會引起巨大的反彈和阻力。
到時候，陽奉陰違，消極怠工，各種麻煩會接踵而至。政令不出京城，是常有的事。
一個合格的皇帝，不僅要有決斷力，更要懂得平衡。
趙恒的目光，在陸淵和王承恩之間來回掃視，腦中飛速地權(quán)衡著利弊。
他不能讓陸淵寒心，因為陸淵代表著大乾的未來。但他也不能過分打壓王承恩這些老臣，因為他們是維持帝國日常運轉(zhuǎn)的基石。
必須找到一個折中的辦法。
許久，趙恒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愛卿，都稍安勿躁。”
他先是安撫了一下群臣的情緒，然后說道：“陸愛卿所言的‘通貨膨脹’之險，雖然聽來駭人，但其理甚深，不可不防。王愛卿所言的犒賞三軍，與民休息，亦是老成謀國之言，體恤軍民之心，朕心甚慰。”
這話一出，兩邊的人都愣了一下。皇帝這是要和稀泥？
“所以，朕以為，此事不宜一概而論，當折中處置。”趙恒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這五萬萬兩白銀，朕決定，分作三份。”
“第一份，取五千萬兩，即刻撥付兵部，用于犒賞三軍將士，撫恤陣亡將士家屬！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這個決定，無人反對。這是應(yīng)有之義。
“第二份，同樣取五千萬兩，交由戶部。其中兩千萬兩，用于修繕各地水利、官道。另外三千萬兩，以‘以工代賑’之法，在全國范圍內(nèi)，興建一批學堂、醫(yī)館等利民之所。凡參與勞作者，皆可得工錢。如此，既能興建實業(yè)，又能讓利于民，還可避免直接發(fā)錢所帶來的風險。”
王承恩聽了，眉頭舒展了一些。雖然錢沒能全部入庫，但戶部總算拿到了主導權(quán)，而且“以工代賑”也是歷朝歷代都有的成熟辦法，他可以接受。
“至于剩下的，最大的一份，足足四萬萬兩白銀……”趙恒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朕決定，將這四萬萬兩，悉數(shù)封存，不入國庫，亦不歸內(nèi)帑。成立一個‘皇家儲備基金’！”
“此基金，名義上由朕親自掌管。但實際的監(jiān)管，則由戶部與鎮(zhèn)國公陸淵，共同負責！”趙恒的目光，掃向王承恩和陸淵，“王愛卿，你戶部要派人盯緊賬目，確保每一筆錢的流向都有據(jù)可查。陸愛卿，你則負責為這筆基金，尋找穩(wěn)妥且利國利民的用處。”
“至于這筆基金的具體用途，究竟是用來建你的‘國家發(fā)展銀行’，還是另有他用，不急于一時。等你們雙方，拿出詳盡、可行，且能說服對方的章程來，再奏請于朕，另行商議！”
趙恒的這個裁決，堪稱是滴水不漏。
他既肯定了陸淵的風險預警，沒有讓海量白銀直接流入市場。
又安撫了王承恩等保守派，給了戶部監(jiān)管之權(quán)，沒有讓這筆錢完全脫離朝廷的掌控。
同時，成立“皇家儲備基金”，將這筆錢的所有權(quán)，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皇室的手里，避免了臣子權(quán)力過大的問題。
最妙的是，他讓陸淵和王承恩共同監(jiān)管，形成了一種制衡。你們不是都想用這筆錢嗎？好，那你們就自己去商量，去吵，去拿出方案來。誰的方案好，能說服朕，朕就用誰的。
這，就是帝王心術(shù)。
陸淵聽完，心中了然。他知道，這是皇帝在敲打自己。自己最近的風頭太盛了，功高蓋主雖然談不上，但皇帝顯然不希望看到自己一家獨大，尤其是在掌握了如此巨額的一筆財富之后。
通過引入王承恩和戶部，皇帝成功地在自己和這筆錢之間，設(shè)立了一個緩沖和制衡。
不過，陸淵并不在意。對他來說，只要這筆錢沒有被浪費掉，只要還有機會將它用于自己的計劃，那就足夠了。他有信心，用事實和數(shù)據(jù)，說服任何人，包括王承恩。
“臣，遵旨。”陸淵和王承恩，幾乎同時躬身領(lǐng)命。只是王承恩的臉上，帶著一絲不甘，而陸淵則是一臉的平靜。
早朝，就此散去。
大臣們?nèi)齼蓛傻刈叱鎏偷睿€在議論著今天這場精彩的辯論和皇帝最終的裁決。
陸淵剛走出殿門，一個小太監(jiān)就跑了過來。
“國公爺，陛下讓您留步，請您去一趟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