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了燕京，南關省駐京辦的院落里只剩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將銀杏葉的影子拉得頎長，落在青石板路上，添了幾分寂寥。
沈青云站在肖承亮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望向遠處長安街的璀璨燈火，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只剩沉沉的凝重。
方雪那張燦爛又脆弱的照片就放在辦公桌一角，與桌上王浩的供詞、受害女孩的證詞堆疊在一起，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得他胸口發悶。
唐曉舟已按吩咐安排好方東陽的安保，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沈省長，李書記那邊已經動身去龍山了，專項小組的行動路線也避開了龍山主干道，防止被潘正陽的人察覺。另外，劉書記那邊也回復了，全力配合核查工作，絕不給本土派留周旋空間。”
沈青云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退下，指尖在玻璃窗上輕輕叩了叩，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淀。
這件事絕非個案，潘正陽、李唯一背后必然牽扯著一整條本土派系的腐敗鏈條，僅憑省紀委的力量，未必能一擊即潰。
他掏出手機，翻找出標注“李文平”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李文平沉穩有力的聲音，帶著幾分公務后的疲憊，卻依舊透著中紀委副書記特有的威嚴：“青云同志？怎么這個點打電話過來，燕京的事還沒處理完？”
“李書記，打擾您休息了。”
沈青云的語氣恭敬卻急促，側身遠離門口，聲音壓得稍低，卻字字清晰：“我在南關省駐京辦，剛遇到一件極其惡劣的事，必須立刻向您匯報。”
他沒有多余鋪墊，徑直將方東陽上訪的始末、環宇公司逼良為娼的惡行、潘正陽與李唯一充當保護傘的線索，以及王浩的供詞錄音、受害女孩的證詞一一陳述，語氣平靜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怒火，尤其是講到方雪被逼自殺、方東陽三次上訪被毆打驅趕時，聲音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聽筒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細微的呼吸聲傳來。
沈青云能想象到李文平此刻的神情，定然是面色鐵青，怒火中燒。
果然，片刻后，一聲重重的拍桌聲透過聽筒傳來，伴隨著李文平壓抑到極致的怒吼：“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沈青云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沉默著等待下文。
他知道，李文平的震怒絕非一時情緒，而是對基層腐敗、漠視百姓生命行為的極致痛恨。
“一個地級市的書記、市長，竟然縱容親屬開設淫窩，逼良為娼、草菅人命，還敢公然派人在燕京街頭毆打上訪群眾，這是把黨紀國法當成了兒戲！”
李文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既有憤怒，也有痛心：“南關省的本土派系竟然囂張到這種地步，看來之前的核查還是太保守了。”
“李書記，我已經控制了王浩，也收集了部分證據，包括環宇公司的運作細節、潘李二人的利益分配線索，還有幾位受害女孩的聯系方式。”
沈青云連忙補充，語氣堅定：“省紀委已經成立專項小組，今晚連夜進駐龍山，凍結張磊、李唯一的資產，防止他們轉移資金、銷毀證據。”
“做得好。”
李文平的語氣稍稍平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件事我親自督辦。你在駐京辦稍等，我立刻安排中紀委三室的同志趕過去，半小時內到。王浩、肖承亮手里的所有材料，還有方東陽這個關鍵證人，都交給中紀委同志接管，確保萬無一失。”
沈青云心中一松，懸著的石頭落了大半。
有中紀委介入，不僅能給方東陽最穩妥的保護，更能震懾南關省的本土派系，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好，我在駐京辦等候。另外，我計劃今晚返程回南關省，回去后立刻督促省紀委擴大核查范圍，深挖潘正陽、李唯一背后的派系網絡。”
沈青云直接說道。
“嗯，你盡快返程。”
李文平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敏銳：“青云同志，你要意識到，這不是一件簡單的涉黑涉惡案，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潘正陽、李唯一是南關省本土派系的核心骨干，他們的倒下，很可能會撕開整個本土腐敗集團的口子，順著這條線查下去，說不定能徹底撬動南關省的腐敗根基，肅清當地的政治生態。”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讓沈青云瞬間豁然開朗。他之前只聚焦于為方雪討回公道、查處潘李二人，卻沒站在更宏觀的角度考量。
確實如此，本土派系盤根錯節多年，僅憑零散的線索難以撼動，而環宇公司這件事，既有明確的受害者、確鑿的證據，又牽扯到核心干部，正是一舉擊破的突破口。
“李書記，我明白了。”
沈青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語氣里充滿了決心：“我回去后，一定以這件事為切入點，聯合省紀委與中紀委同志密切配合，不畏懼任何阻力，徹底查清南關省本土派系的腐敗鏈條，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蛀蟲。”
“很好。”
李文平的語氣帶著贊許，直接說道：“中紀委的同志到了之后，會和你對接具體事宜。你返程途中注意安全，潘正陽等人狗急跳墻，說不定會做出極端行為。有任何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是，謝謝李書記關心，我會注意的。”
沈青云恭敬道別，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方雪的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著女孩的笑臉，心中的愧疚漸漸轉化為更堅定的力量。
方雪的冤屈，不僅要洗清，還要借著這件事，還南關省百姓一個清朗的政治環境。
………………
半小時之后。
“省長，中紀委的同志到了。”
肖承亮輕輕推開門走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敬畏，眼神也比之前堅定了許多。
經過剛才的事，他徹底放下了顧慮，只想全力配合核查工作，彌補之前的過錯。
“走，去迎接。”
沈青云將照片小心收好，放進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邁步走出辦公室。
院落里，三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路燈下，車燈熄滅，幾位穿著正裝、神情嚴肅的工作人員正從車上下來，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正是中紀委三室主任張遠。
“張主任，辛苦你們了，這么晚還麻煩你們跑一趟。”
沈青云快步上前，主動伸出手，語氣誠懇。
張遠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穩，語氣嚴肅：“沈省長客氣了，這是我們的職責。李書記已經把情況都跟我們說了，案情惡劣，刻不容緩。”
他目光掃過院落，神色凝重的問道：“人呢？王浩和方東陽都在嗎？”
“都在。”
沈青云側身引路，對他們介紹道：“方東陽同志受了傷，我們已經安排醫生處理過傷口，現在在休息室，有專人看守，絕對安全。王浩被我們控制在隔壁辦公室，供詞錄音、相關證據都準備好了，我這就帶你們過去對接。”
一行人走進辦公樓，走廊里的燈光慘白，腳步聲清晰可聞，透著幾分肅穆。
肖承亮快步走在前面，打開了關押王浩的辦公室門。
王浩依舊癱坐在地上，頭發凌亂，眼神空洞，看到一群穿著正裝、氣勢威嚴的人走進來，身體瞬間劇烈顫抖起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
“你是王浩？”
張遠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冰冷，拿出證件亮在他面前：“我們是中央紀委的工作人員，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問話，希望你老實交代所有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王浩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點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模樣狼狽至極。
之前面對沈青云時，他還存有一絲僥幸，可看到中紀委的人，他知道，所有的僥幸都徹底破滅了，等待他的只會是法律的嚴懲。
沈青云示意唐曉舟將王浩扶起來，對張遠說道：“張主任，王浩的供詞錄音、環宇公司的證據、受害女孩的名單和證詞都在這里，還有肖承亮同志手里的駐京辦記錄，我已經讓他整理好了，全部交給你們。”
肖承亮連忙將一疊厚厚的材料遞過去，語氣誠懇：“張主任，這些都是我收集的關于方東陽上訪、龍山市駐京聯絡處阻攔他的所有記錄，還有我向上級匯報的文件復印件，絕無隱瞞。”
張遠接過材料，遞給身后的工作人員，示意他們仔細核對、封存。
“沈省長，肖主任，辛苦你們了。后續的審訊、證據固定工作交給我們，我們會盡快整理出初步報告，同步給省紀委。”
他頓了頓，補充道：“方東陽是關鍵證人，我們會安排專人護送他，等案情有了進展，再根據需要安排他配合調查。”
“好。”
沈青云點點頭，緩緩說道：“我已經和省紀委書記李正民對接好了，他今晚連夜進駐龍山，凍結相關人員資產，核查環宇公司的運作情況。后續省紀委的工作，會全力配合中紀委，隨時溝通進度。”
“默契配合就好。”
張遠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沈省長，你放心返程，駐京辦這邊的事我們來接手，絕不會出任何紕漏。潘正陽、李唯一這條線，我們會和省紀委雙線并行，爭取盡快突破。”
兩人又對接了一些細節，沈青云便轉身去休息室看望方東陽。
推開門，方東陽正坐在床邊，手里攥著女兒的照片，眼神呆滯。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頭，看到沈青云，連忙起身：“沈省長。”
“老方，中紀委的同志已經到了。”
沈青云語氣溫和，走到他面前：“接下來，他們會安排專人保護你，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快查清真相，給你女兒一個交代。”
方東陽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雙手緊緊握住沈青云的手，聲音哽咽：“沈省長，謝謝您……謝謝您……我相信您，相信組織。”
他的手粗糙而顫抖，掌心的老繭蹭過沈青云的手背，帶著無盡的感激與期盼。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沈青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輕聲安慰道：“你先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后續可能還需要你配合我們做一些筆錄，指認相關人員。”
方東陽重重地點頭：“我愿意！只要能為我女兒討回公道，讓那些壞人受到懲罰，我做什么都愿意！”
沈青云安慰了他幾句，便轉身離開了休息室。
此時，中紀委的工作人員已經做好了交接，正準備帶著王浩、方東陽離開。
張遠走上前，與沈青云握手道別：“沈省長，我們先走了，有事隨時聯系。”
“好，張主任一路保重。”
沈青云目送他們上車，看著三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駐京辦大門，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的一塊大石終于徹底落地。
“省長，機票已經改好了，凌晨一點的航班，司機已經在門口等候了。”
唐曉舟拿著行李走過來，低聲說道。
“嗯，走吧。”
沈青云最后看了一眼駐京辦的院落，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筆直。
這里的風波暫時平息，但南關省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
黑色專車駛離駐京辦，匯入燕京夜晚的車流。
沈青云靠在后排座椅上，閉上雙眼，腦海里反復復盤著所有線索：環宇公司、張磊、李唯一、潘正陽，還有那些隱藏在背后的本土派系成員。李文平說的沒錯，這是一個契機，但也是一場硬仗。本土派系盤根錯節多年，必然會拼死反撲，接下來的核查工作，注定充滿阻力。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李正民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車輛行駛的雜音，顯然李正民已經在途中。
“正民同志，我準備返程了，中紀委的同志已經接手了王浩和方東陽，后續會和我們同步進展。”
沈青云開門見山的說道。
“太好了。”
李正民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依舊堅定：“我們已經快到龍山邊界了，特意繞開了市區的卡點，準備先去盛世大廈，控制環宇公司的現場，封存賬目。張磊的行蹤我們已經掌握了，暫時不敢輕舉妄動，等天亮后再實施抓捕。”
“做得謹慎些。”
沈青云叮囑道：“潘正陽和李唯一肯定已經收到消息了，說不定會銷毀證據、轉移人員。你那邊一定要做好安保，同時密切關注潘李二人的動向，防止他們外逃。另外，對那些受害女孩的保護也要到位，不能讓她們再受到傷害。”
“我明白，已經安排好了。”
李正民應聲：“省長，您放心，我們一定拼盡全力，絕不會讓這件事不了了之，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涉案人員。”
“好。”
沈青云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在一旁，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高速公路兩旁的路燈飛速向后倒退，連成一條光帶。
他知道，回到南關省后，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激烈的博弈，本土派系的壓力、各方勢力的周旋、核查工作的阻礙，都會接踵而至。
但他沒有絲毫畏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將這些蛀蟲徹底清除，為方雪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