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水溶的話還在繼續(xù)：
“三來，他本身身手不凡，絕非文弱書生，去年東山道平叛，據(jù)說曾親自上陣，武力超群，等閑刺客只怕難以近身，反而會打草驚蛇。”
說話間，水溶看著若有所思的三人，拋出了核心問題：
“所以，普通的投毒、刺殺、逾制、貪腐彈劾等，恐怕對其沒有太大作用，即便能造成一些麻煩，也難以達(dá)到我等‘讓皇帝與沈蘊徹底反目’的根本目的。”
說到這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導(dǎo)性的語氣：
“三位世翁不妨再往深里想一想，拋開那些枝節(jié)，我們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讓皇帝老兒和沈蘊小兒反目成仇。”
“那么，你們覺得，這次省親時，究竟發(fā)生什么樣的事情，才能觸及皇帝老兒最深最不能容忍的逆鱗，讓他對沈蘊徹底惱怒、恨之入骨，甚至不惜將其碎尸萬段呢？”
這話一出，火秋、金穰、木恩三人皆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層的思索。
他們之前想的都是如何讓沈蘊犯錯、出丑、失職，但觸及皇帝逆鱗？
什么樣的錯誤，對皇帝來說是不可饒恕的？
水溶見狀，嘴角掛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冷笑，不再賣關(guān)子，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緩緩說道：
“如果不是犯錯，而是‘丑聞’呢？如果讓隨行的宮女、太監(jiān)，或者某個‘恰好’路過的命婦‘親眼’看到，在省親間隙，沈蘊和賢德貴妃于同一間僻靜的屋中，二人舉止親密，甚至……有肌膚接觸呢？”
“你們覺得，皇帝老兒知道后，會是怎樣的反應(yīng)？他還能容得下沈蘊嗎？他還會相信沈蘊對他、對貴妃毫無企圖嗎？”
這話如同驚雷，在三人耳邊炸響。
火秋、金穰、木恩三人皆瞪大眼睛，瞳孔驟縮，嘴巴微張。
一時間，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忘了呼吸，忘了說話，腦中只剩下水溶描繪的那驚世駭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畫面。
過了好一會，火秋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因為激動，老臉都有些泛紅，他拍案驚嘆，聲音帶著顫抖：
“妙！妙啊！王爺此計……此計簡直是神來之筆，釜底抽薪！”
“于天下男人來說，莫過于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勾勾搭搭，這是最根本的羞辱與背叛。”
“更何況是坐擁四海、至高無上的皇帝，他的貴妃若與臣子有染，這絕對是犯天大忌諱、觸及龍之逆鱗、十惡不赦之事！”
火秋越說越興奮：“這比任何彈劾他逾制、貪腐、怠慢、無能都來得更直接、更致命，我想皇帝在得知這個消息后，恐怕會氣得吐血三升，什么圣眷、什么功勞、什么醫(yī)術(shù)，統(tǒng)統(tǒng)都會被這頂‘穢亂宮闈’的綠帽子碾得粉碎。”
“恨不能將沈蘊千刀萬剮、誅滅九族，如此一來，何止反目？那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金穰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撫掌附和，臉上露出敬佩與興奮交織的神色：
“是啊，王爺果然高瞻遠(yuǎn)矚，思慮深遠(yuǎn)，我等只想著讓他犯錯丟官，王爺卻直指核心，要讓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在下佩服，此計若成，沈蘊必死無疑，再無翻身可能！”
木恩則從興奮中迅速冷靜下來，他更關(guān)心實際操作，順著話頭問道：
“王爺此計確實絕妙，堪稱毒辣，不過，我觀沈蘊小兒行事，雖然有時看似狂放不羈，實則步步為營，謹(jǐn)小慎微，尤其在君臣之禮上，似乎從未有過差池。”
“他與貴妃即便舊識，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在省親這等敏感時刻，做出如此授人以柄、自尋死路的事情來。”
“此計雖妙，但……又如何能保證實行呢？如何才能讓‘親眼所見’變成鐵證如山？”
這話一出，如同冷水潑下，讓興奮的火秋和金穰也冷靜了幾分，三人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在水溶臉上，等待他的下文。
水溶微微點頭，對木恩的質(zhì)疑并不意外，目光微冷，似乎穿透了緊閉的房門，眺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也眺望向記憶中與沈蘊數(shù)次交鋒卻屢屢受挫的過去。
半晌，才聽他帶著幾分恨意，沉聲說道：
“三位世翁所言甚是，沈蘊小兒自封爵以來，表面上灑脫不羈，實則心細(xì)如發(fā)，步步謹(jǐn)慎。”
“去年他出征東山道之前，我等在京營出征時，為他精心準(zhǔn)備了好幾處‘陷阱’。”
“豈料，他竟似早有預(yù)料，一概不接，反而……反而順勢而為，竟讓風(fēng)羽衛(wèi)查到了京營之中！”
說到這里，水溶咬牙切齒，拳頭不自覺攥緊，手背上青筋隱現(xiàn)。
顯然，去年那件事讓他們這些老舊勛貴損失慘重。
京營是他們經(jīng)營多年、滲透極深的重要勢力范圍和利益來源，風(fēng)羽衛(wèi)那一查，雖然未竟全功，卻也逼得他們不得不斬斷不少線，拋棄不少棋子，利益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元氣大傷。
又聽水溶接著說：
“后來，我等不甘心，又秘密派出精銳死士，攜帶重金和承諾，前往東山道，準(zhǔn)備聯(lián)合當(dāng)?shù)貧堄嗟姆促\勢力，里應(yīng)外合，在戰(zhàn)場上圍殺沈蘊，讓他‘意外’戰(zhàn)死沙場，一了百了！”
“豈料，沈蘊小賊，竟然似乎早就知道我們會派人去害他，他反而將計就計，布下反埋伏，不僅將我們派去的死士和聯(lián)絡(luò)人一網(wǎng)打盡，全部誅殺，”
“還借此機(jī)會，清洗了東山道官場和地方上與我們有所勾連的勢力，進(jìn)一步鞏固了他的地位和功勞，我們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說到這里，水溶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怒火，總結(jié)道：
“如此看來，沈蘊小賊確實不容小覷，不僅自身能力出眾，其警覺性、預(yù)判力，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我們尚未知曉的情報來源或支持力量，都遠(yuǎn)超我等最初預(yù)估，這小賊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普通的手段很難抓住他。”
水溶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所以，正因如此，咱們既要行此‘捉奸’絕戶計，就必須得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機(jī)密、更加周全！”
“必須商議出一個萬全之策，安排好最可靠、最不易被追查的人手去辦，設(shè)計好每一個細(xì)節(jié)，甚至要考慮好失敗后的退路和切割！”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不然，很可能像之前兩次一樣，非但沒能傷到這小賊分毫，反而讓他更加警惕，讓我們自己損兵折將，陷入更加被動不利的境地！此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在外頭墻角陰影里，緊緊摟著平兒，將屋內(nèi)這番更加惡毒、更加觸及底線的陰謀聽了個一清二楚的沈蘊，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寒潭深淵。
聽他們這么說，沈蘊心中許多原本模糊的線索終于串聯(lián)起來，總算徹底明白，這些所謂的老舊勛貴集團(tuán)，為何會如此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了。
一來，便是最直接的眼紅與不服。
他沈蘊不過一介白身，毫無家世根基，卻在短短兩三年里，憑借實實在在的功績和皇帝的賞識，如同坐火箭般躍升至超品濟(jì)世侯，地位尊崇，圣眷濃重。
這對于他們這些自詡血統(tǒng)高貴、門第森嚴(yán)的百年勛貴豪門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不敢相信，更充滿了不滿與嫉恨。
畢竟，他們這些家族，到如今大多已經(jīng)衰敗，爵位早已降等，子孫不肖。
看看眼前這三人，火秋、金穰、木恩，名義上還是郡王之后，實際上自身爵位都只是列侯，甚至只是虛銜，比不得沈蘊這實打?qū)嵉某泛罹粑唬⑶矣袑崣?quán)。
一個暴發(fā)戶后來居上，踩在了他們頭上，這口氣他們?nèi)绾窝实孟拢?/p>
二來，也是更根本的原因，便是利益與權(quán)力。
沈蘊的崛起，不僅在地位上威脅了他們的政治權(quán)威和話語權(quán)，更在實際上觸動了他們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網(wǎng)絡(luò)。
從水溶咬牙切齒提及的京營生意中斷，到東山道派去的人馬被滅、地方勢力被清洗，都說明沈蘊的存在和行動，已經(jīng)實實在在地讓他們這些老舊勛貴的利益遭受了嚴(yán)重沖擊和損失。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更何況沈蘊還可能在皇帝支持下，進(jìn)行更深層次的改革或整頓，那將威脅到他們賴以生存的根本。
加上沈蘊簡在帝心，代表著新的權(quán)力中心和皇帝意欲扶持的新貴勢力，這對他們這些日漸邊緣化的老舊勛貴而言，是致命的威脅。
因此，新舊沖突，利益使然，權(quán)威受脅，種種因素疊加，讓他們都將沈蘊視為必須拔除的重大敵人，必須要阻止其繼續(xù)崛起，必須要將其打壓下去，甚至不惜動用最陰毒、最下作、最能觸及帝王逆鱗的穢亂宮闈之計。
這已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或面子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斗爭了。
相比沈蘊洞悉本質(zhì)，冷靜分析其中深層次緣由，依偎在他懷中的平兒，反應(yīng)則更顯得直接而情緒化。
她只覺得屋中那四個衣冠楚楚的老爺，心思之陰險、手段之齷齪，簡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竟然想出如此下作無恥、污人名節(jié)的捉奸法子來陷害自家光明磊落的夫君，這已經(jīng)不是政爭，而是毫無底線的惡意中傷，簡直為人所不齒，連市井無賴都不屑為之。
一時，氣得心口發(fā)悶，恨不得沖進(jìn)去撕爛他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