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隱約之中還帶著幾分心事疏解之后的暢快和自喜。
阿彌握著電話，坐在辦公桌前，宮舜的提議讓她眼前的報表數字瞬間變得凌亂起來。
“我當然想知道，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去詢問其他人，你看起來很忙，這種瑣碎的事情我就不用麻煩你了。”
她果斷地打斷了他想要見面的念想。
天氣還不錯，空氣清新、日光爽朗，但宮舜心中卻有些犯堵。
“沒關系，是我愿意告訴你的，所以并不麻煩。”他試圖挽尊，黑色的皮鞋踩踏在沾著露水的花瓣上，經過一道又一道的綠籬圍墻。
“那就隨你便吧，我還有事要忙，先掛了。”
可是電話掛斷沒多久，辦公室的窗戶就被人砰砰叩響。
正在屋內辦公的兩人循聲去看，只見英俊帥氣的宮老板正饒有興致地站在窗前，于一派粲然的春日光景中，笑意盎然地對店長說，“南宮彌，出來，和我一起巡園。”
經過幾天的平復，阿彌的心情已經好很多了，但見到肇事者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又覺得莫名不悅。
她本想干脆拒絕，但又不想讓宮舜覺得她非常在意他帶來的影響，索性敲著鍵盤，抬眉看了他一眼，尋常說道，“現在沒空，如果你一定要我去，那就先在外面等等吧。”
意料之外的平靜的確讓宮舜晃神了一秒，隨即他輕笑兩聲，雙手插在兜里，站在窗外看了她一陣，隨后笑容滿面地邁步離開了。
利澤拉也在辦公室內，瞧見店長臉色微妙的轉變，禁不住詢問道：“宮總……又惹你生氣了？”
“沒有生氣，只是有些問題談不攏，有點失望而已。”提到這些，阿彌突然看了看對面的人，“咦，你的預產期是不是就要到了？是下個月吧？”
“嗯，還有二十多天呢……”
“天吶，時間過得真快，這都三月份了……下周你開始休息，和喬曦一起準備一下生產的事情吧，你手里的工作，可以交給晴朗……”
“晴朗？”因為開年以來店長和她AI戀人的關系都比較僵硬，利澤拉不免有些擔憂，“確定交給他沒有問題嗎？”
“放心吧，我已經可以和他正常交流了。”阿彌微微一笑，忍不住看了看她，繼續補充說，“雖然他暫時沒有恢復記憶。”
自從那一晚解除了卡徠的監控之后，一直待在閣樓不怎么現身的晴朗，最近也開始正常“上班”了。
他不用睡覺，早上會等在客廳里，待到阿彌起床時，第一個和她問好。然后等阿彌洗漱完成，再送她去餐廳吃早飯。
雖說不記得周圍的人，但他對自己的工作內容倒是有些“身體”記憶。例如維護日常衛生、核對每日任務、調配電器監控，再次接入全屋智能系統之后，他又一次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阿彌的專屬管家。
機器人能做的事的確比人類更多，雖說晴朗這樣也給阿彌省了不少麻煩，但她偶爾也會糾結，這樣下去到底好不好。
或許現在還能若無其事、渾渾噩噩地當個撞鐘和尚，繼續波瀾不驚地度過每一天。
但身份歸屬的問題和人類意識碎片的真相，遲早有天會擺在晴朗面前。
要挑個時間和他坦白嗎？現在的他情緒挺穩定，看起來好像能接受任何異常信息的樣子……
想到這些事情的波及范圍太廣，阿彌覺得，在那之前還是要和宮舜商量一下。
忙完手頭的事物，阿彌走出餐廳，看見某個人還坐在露臺上喝茶。
“忙完了嗎？”優雅的貴公子淺笑著看她一眼，順手放下了茶杯。
阿彌無言地舒出一口氣，看出了宮舜一定要在今天和她一起去巡園的決心。
春日風景宜人，櫻花就要開了，紫藤花也結出了一串串飽滿豐碩的花蕾，深淺不一的綠色枝葉又漸漸覆蓋住遼闊的花境。有一些賞花看景的客人來得早，還沒有到午餐營業時間，他們就進入園區，三三兩兩地在小路上散步拍照。
阿彌和宮舜避開人群和明媚的春光，在盛開著淺粉色芝櫻花和愛爾蘭苔蘚的石板路上默默同行。
“剛才我在外面和晴朗聊了幾句，在我看來，當前的他除了沒有記憶之外，和以前并沒有太大區別……”
“你的意思是，這臺機器里的晴朗，就是原本的意識碎片？”
“沒錯。”宮舜側目，微妙地看了看身旁的人，“意識體可以游離在普洛斯系統之中，這點，你應該早就知道了，我猜，就是你和鄞谷在外地發生車禍的那天……”
阿彌若無其事地應聲，“你都已經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呵……晴朗在這里也好，省的我大費周章去做那些……”
“你的意思是特意用一臺新的機體，通過他的眼睛來監視我們的生活嗎？”
不曾料到阿彌已經知道了這么多，宮舜心中竟然意外地泛起一絲緊張。
在阿彌提問的那一瞬，他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的害怕，他害怕阿彌因為監視這回事真的和他置氣，就此與他劃清界限。
有時候明目張膽地惹她生氣，是因為他確信自己有能力安撫她的情緒。
之所以背著她做事，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底線。
盡管不想承認，但他非常清楚，他到底還是在意她的。
“你果然知道了很多……不過也沒有關系，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計較你獲得信息的渠道，但為了事情能夠順利進行，能夠在保持安森身體健康的情況下恢復他的人格，我們還是先來交換一下彼此手中所掌握的信息吧。我會告訴你，安森在卡徠集團的大致經歷，但同樣的，你也要告訴我，對于他現在的狀況，你已經了解了多少。”
宮舜垂眸，抬手撥開了一枝從拱門上垂落下來，就要掛住阿彌外套的月季花枝，微微俯身在她的耳邊低聲道。
“呵，窮圖匕現。”阿彌冷哼一聲，跨過拱門的花影，走進了滿園櫻花即將盛放的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