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劉建業讓自己看了一下廠子里的開銷。
劉嘉發現，劉建業竟然還在用分裂紙記賬。
供銷社里有現成的票據本子，買一本也花不了多少錢，既不用打嗝格，也不用自己分類。
這跟劉建業那一套繁瑣的操作比起來，可就簡單多了。
在劉嘉看來，花不了多少錢就能辦的事情，實在用不著如此辛苦。
劉嘉甚至想著，如果合適就買幾本回去，至少幾個月不用擔心了。
有了目標腳步，自然就快起來。
來了供銷社，劉嘉直奔學習用品區。
這個時候，供銷社里對物品的分類還沒有那么詳細，但來得多了，什么東西放在什么地方，劉嘉也能記個大概。
“同志你好，我要幾本記賬的本子。”
“好的，你等一下，我給你拿出來，你瞅是要這種不？”
服務員很熱情，當即拿出了兩種讓劉嘉挑。
這個時候的記賬本其實都差不了多少。
劉嘉正拿過一本看，突然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誰啊？”
劉嘉邊問邊回頭。
竟然看到了趙盼來。
劉嘉一時間沒有緩過神，盯著趙盼來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這才問：“來子哥，你今天怎么沒在學校？”
“老眼看著像你，我就趕緊過來了，沒想到還真是你。”趙盼來咧著嘴笑，接著才開始回答劉嘉的問題。
“今天下午沒有我的課，我就想著來城里轉轉。”
劉嘉恍然大悟。
剛才看到趙盼來的時候，劉嘉還真擔心出了什么事情。
現在聽到他這樣說，劉嘉也松了口氣。
“你買啥？”
“這不，我想買幾本記賬本回去，你怎么也在這兒？也買記賬本啊？”
劉嘉知道，趙盼來這個柜臺肯定不是為了買記賬的本子。
平常人家很少記賬，就算記賬，也不可能用這種專業的本子，這一點劉家還是非常清楚的。
果然聽到劉嘉這樣問，趙盼來直接搖頭。
“我不買記賬本，我想過來看看這分裂紙，我想買點兒。”
想買點兒？
趙盼來的話，讓劉嘉更想不明白。
按道理說，作為一個教師，趙盼來拿得更多的應該是粉筆。
就算學校里有什么東西要記下來，也不至于用那么多分裂紙。
畢竟一張分裂紙下來，完全可以做兩個小本子。
“來子哥，你要記什么？一張分裂紙不夠啊？”
趙盼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臉上的神情也有些許的不自然。
“不是我用，是給孩子們用。”
他這么一說，劉嘉更不明白了。
去學校里讀書的孩子，他們的學習用品應該是家庭負擔。
趙盼來為什么還給孩子們買分裂紙？
“咋回事？沒出什么事兒吧？”
劉嘉的話剛問出口，對面的服務員已經有些著急。
“兩位同志，你們可以一會兒聊天，這個記賬本你還要嗎？”
劉嘉趕緊點頭。
“要，這兩本都要了，那什么，一樣來兩本吧！”
服務員愣了一下，接著不可置信地看向劉嘉。
記賬本在供銷社里，不算是什么暢銷貨，十天八天都不見得有人買一本。
現在，眼前這個人竟然一下子要四本！
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看到服務員直勾盯著自己，劉嘉又說了一句：“你先幫我拿一下，我倆商量一下這分裂紙的事情。”
服務員緩過神急忙答應。
趁著服務員忙活的時候，劉嘉跟趙盼來來到一旁。
“來子哥，學校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劉嘉鄭重地看向趙盼來。
趙盼來的眉頭皺了皺，接著說起當下學校的情況。
現在，來學校里上學的孩子并不少，按人數來說還算是多的。
可是，多數家庭都不把孩子的學習狀況當回事兒。
甚至，還有人抱著以前的那種思想。
讓孩子們識幾個字兒就行了，以后能認得錢就不錯。
他們認為上學沒用，就算是把小學讀完了，回來以后還是種地。
那還不如早點去地里勞動，這樣還能分擔一下家里的負擔。
講起這些的時候，趙盼來一臉擔憂。
劉嘉能夠明白那些人的心理，同樣，對于趙盼來眼下的憂慮，劉嘉也能體會。
“所以？”
趙盼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么跟你說吧，這些孩子的父母沒有把學習當回事兒，還不是最主要的。”
“關鍵是，他們總在潛移默化地給孩子灌輸著一種思想。”
“時間一長，孩子們的想法也會有所轉變，認為讀書沒有用，讀書就是為了認識錢。”
“還有一些家長，讓孩子來學校，但是筆和本子都不準備，說聽聽就行了。”
說到這里，劉嘉終于明白了趙盼來來這里的目的。
他想自己買分裂紙，做成本子，給那些沒有學習用品的同學。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自己掏腰包，這樣補貼，這要到什么時候？”
趙盼來也清楚，一直這樣下去，自己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自己講一天課，頂生產隊里的十個工分，這在其他人眼里算是高待遇了。
但一直補貼，能夠堅持到什么時候，趙盼來自己也說不好。
“我也不清楚，能堅持多長時間就堅持多長時間吧！”
“這些孩子趕上了好時候，好政策，不能讓一些愚昧的思想耽誤了他們的前途。”
“三子，如果放任他們家長的那種做法，我就是對孩子們的不負責，我心里過不去那道坎。”
劉嘉沒有說話，重新審視起面前的趙盼來。
從他決定去小學教書到現在，也沒有過多長時間。
但是趙盼來的改變，劉嘉卻看在眼里。
沒有考上大學，之前的趙盼來無精打采，就像丟了魂一樣。
可自從開始教書，跟那些孩子們接觸以后，趙盼來就像變了一個人。
真人不僅有精神了，而且狀態跟之前相比也改變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話，顯多了。
一說話就笑，跟大伙相處起來也不那么拘謹了。
這自然是好事。
大家都說趙盼來一根筋，實際上就是認真。
就像眼下。
短時間之內，趙盼來沒有辦法改變人們的想法，但他一直在努力。
劉嘉沉思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來子哥，其實有件事兒，我想跟你說來著，這次分裂子的事情，先包在我身上吧！”
“啥？咋能讓你買呢？”
趙盼來想拒絕，可劉嘉卻沒有給他這次開口的機會，而是直接接上了話茬。
“來子哥，咱們都是一個村的，村子里頭辦小學也是為了孩子們好。”
“我這邊開了廠子，也全靠大伙的支持，所以一直想著做點兒什么，現在正好有機會，這次的紙我買了。”
“就這么說定了，我先買些讓孩子們用，回頭等不夠了你再告訴我。”
趙盼來直接搖頭。
“不行不行，這會兒不能這么辦。”
劉嘉把趙盼來往墻根那邊拉了拉，看到周圍沒有人，壓低聲音開口。
“來子哥，你就不要推辭了，我這邊有熟人，買的紙張多了，說不定會便宜一些。”
趙盼來目瞪口呆，驚訝得嘴巴都張圓了。
“你是說……”
劉嘉把手指頭放在嘴邊，做了一個讓他不要出聲的手勢，接著點了點頭。
“就這么著吧，今天回去的時候，我把東西給你帶回去。”
趙盼來滿臉的不可置信，最后答應。
眼看著趙盼來離開，劉嘉這才松了一口氣。
剛才跟趙盼來說，自己有熟人，無非就是個借口。
如果不是大批量的購買，為了幾張紙，劉嘉也不想讓李振和走那個人情。
但是，今天要把分裂紙帶回去，這是肯定的。
又在供銷社里轉了一圈，劉嘉把買好的東西結賬，接著這才往回趕。
回村以后，劉嘉直接去找趙盼來。
看到十來張分裂紙，趙盼來激動得話都說不全了。
“真的太謝謝你了，三子，我替學校里的孩子們謝謝你。”
“來子哥，客氣啥？反倒是你去了咱們村小學教書以后，我看你變多了。”
回來的路上，劉嘉一直在想盼來的改變。
現在當著趙盼來的面，劉嘉也毫不猶豫地夸獎其他。
趙盼來又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我那些改變都是小事兒，去了學校以后，突然想通了很多道理。”
“考不上大學，或許就是我命中注定的。”
“但是孩子的命運可以在我的手里改變，這樣想著，突然覺得就值了。”
趙盼來笑了笑，眼睛里似乎都在放光。
劉嘉伸手在趙盼來的肩膀上拍了拍。
“來子哥，你可不能放棄，很多人第一次沒有考上大學，第二次就順利如愿。”
“現在有合適的學習環境，你可不能提前打退堂鼓。”
“我還想等著你的好消息。”
趙盼來激動的聲音哽咽，話都說不出來。
娘說的沒有錯，劉嘉就是他們，老趙家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
如果沒有劉嘉，自己早就廢了。
只是讓趙盼來沒有想到的是，直到現在，劉嘉還在鼓勵自己。
過了好久，趙盼來才從嗓子里擠出一句話。
“我一定會努力，我得給孩子們做榜樣！”
劉嘉笑笑。
“看咱們光顧著說話了，我都沒問有什么能夠幫得上忙的不？”
“沒事兒，你去忙你的吧，這些分別指我自己裁好就行了。”
劉嘉一愣，眉毛都挑了起來。
“這些東西還用裁好？不直接給他們嗎？”
趙盼來搖搖頭。
“這東西可不能直接給，給了就到不了孩子們的手里了。”
看到劉嘉疑惑的不得了，趙盼來接著開始解釋。
“這事也怪我，當初提前跟孩子們說了，可也幸虧我提前點了那么一嘴，才知道，有些家長竟然還有其他的想法。”
趙盼來告訴劉嘉。
得知老師會給他們買分裂紙做本子以后，孩子們都是非常高興的，回家就把好消息告訴了家長。
但是一些家長卻說，如果學校里發了紙，不能讓他們寫字用。
“為什么？不寫字干什么？”
劉嘉本能地問出一句。
趙盼來無奈地說道：“他們說留著這些紙，等到天冷的時候糊窗戶。”
“什么？這都什么想法，貪便宜，貪到這份上了？”
劉嘉的話問出來以后，迎接劉嘉的，只有趙盼來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