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高嗓門，再加上現在著急，兩句話說出來就像吆喝。
小飯館的人大都轉頭看向門口，眼睛里滿是羨慕。
劉嘉也開始打量面前的拖拉機手。
這個時候，拖拉機可是個稀罕物件，一個生產大隊里頭能有一兩臺，已經是高待遇。
拖拉機手自然也成了人們眼里的能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大伙的目光。
這工作可是公社八大員之一，誰看了都眼紅。
只是，眼前的拖拉機手有些狼狽。
剛剛說兩句話的功夫，男人額頭上的汗已經開始往下淌。
伸手擦一把汗，男人臉上立刻多了幾道柴油印子。
在小飯館吃飯的，大多是國企員工，雖然想幫忙，可都無能為力。
不管是開拖拉機還是修拖拉機，這都是技術活，一般人干不了。
見沒人說話，男人更著急，一張臉都哭喪起來。
劉嘉見狀，張口問了句。
“拖拉機壞了吧？”
“是啊，也不知道是咋的了，反正就是搖不著，我看半天了，找不出毛病來。”
男人急忙接上話茬，眼神當中充滿迫切。
劉嘉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沒說謊。
臉上的汗水還有滿身的土都能證明。
看這樣子，這男人肯定不止一次地爬到拖拉機下找原因。
抬頭看了一下時間，劉嘉直接抬腳。
“我給你看看。”
“好，真是太感謝你了！”
男子一激動，伸出兩只手，就要跟劉嘉握手。
可看到一只手拿著拖拉機搖把，另外一只手又滿手油，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
劉嘉笑笑，示意他跟著往前走。
周圍吃飯的人收回目光，郭曉燕卻愣住了！
旁邊正在結賬的郭致遠也是一頭霧水，“他……會修拖拉機？”
郭曉燕震驚地抬頭，接著使勁搖了兩下。
劉嘉會修拖拉機？
怎么可能！
他在生產大隊里也就是干農活，一天下來，只掙五六個工分，啥時候會修拖拉機了？
想到這些，郭曉燕心里又是一肚子的火。
這個劉嘉，真是瘋了！
他就是想在爸爸面前表現自己！
可沒有這金剛鉆，攬得了那瓷器活嗎！
拖拉機可是先進機械，一個零件弄不好，就有可能損壞整臺機器。
生產隊里的拖拉機手都是百里挑一，即便這樣，也得培訓個把個月才能上任。
既需要文化又需要技術。
打死郭曉燕也不相信，劉嘉能有這本事！
郭曉燕又氣又恨。
眼看郭致遠結完賬，郭曉燕惱火地說道：“爸，咱們去看看吧，別闖出什么禍來！”
“好。”
郭致遠的聲音當中也帶著一絲擔憂，同時又有些好奇。
兩個人一塊出門。
這時，劉嘉已經來到拖拉機面前。
眼前是一輛小型拖拉機，八九成新，拖拉機頭上的“東方紅號”四個字極為顯眼。
一看這型號，劉嘉心里更是輕松。
眼前這種拖拉機，劉嘉非常熟悉。
上輩子，自己在城里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拖拉機維修。
當時，還遇到了命里的貴人，彭師傅。
彭師傅五十多歲，心腸很好，不僅不嫌棄自己是農村來的，還把那一套本事都交給了自己。
真的是手把手教的。
劉嘉勤勞踏實，也用心學。
師徒二人處的關系很是不錯。
只可惜，不到半年，彭師傅有事回老家，劉嘉也因為維修店離郭曉燕家遠，下班耽誤做飯辭職。
后來劉嘉開過各種拖拉機，接下來就是貨車，汽車，接觸的多了，技術也就一直沒落下。
劉嘉沒說話，旁邊的拖拉機手開始說明自己檢查到的情況。
“這鐵牛今天也怪了，油箱里還有半箱多油，就是搖不著。”
“真把我急死了！”
說著，拖拉機手也顧不得手上臟兮兮的，直接拍了拍大腿。
“嗯，沒事，我看看。”
劉嘉一邊說，一邊打開油箱蓋，里面的油的確還不少。
這樣一來，便能排除燒光油的可能。
接著劉嘉又開始檢查油管以及接頭。
旁邊的拖拉機手踮起腳，伸長脖子也湊了過來，想一探究竟。
看劉嘉手法嫻熟，拖拉機手臉上的神情也松弛了一些。
開拖拉機是技術活，尤其是拖拉機剛時興不長，出毛病的時候特別多。
即便他們經過培訓，心里也沒底。
現在，看到一個懂行的，男人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好多學到點東西。
同時，拖拉機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直盯著機油泵，該不會是油泵壞了吧？
要真是那樣，那可就要大拆了。
這時，劉嘉抬頭，伸手道：“給我一個扳子。”
扳子就是扳手。
拖拉機手一聽，立刻打開工具箱把扳手遞過來。
劉嘉接過來就要擰螺絲，突然，一道急切的聲音傳來。
“劉嘉，住手，你想要干什么！”
“這是拖拉機，弄壞了要賠的！”
郭曉燕雙眼冒火，恨不得現在就把扳手搶過來。
自己不過是晚來了一小會兒，他還真動上手了！
拖拉機可是公共財產，一個鎮上也沒有多少，弄壞了，他可賠不起！
劉嘉連頭也沒抬，繼續手上的動作。
郭曉燕氣的直跺腳，眼淚都要出來了。
“爸，你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郭致遠拍了拍郭曉燕的肩膀，微微搖頭，示意先看看。
劉嘉松動了一下螺絲，并沒有把螺絲直接擰下來，接著又拿過拖拉機手里的搖把。
打減壓，轉搖把，動作一氣呵成。
眼看著松動螺絲的地方漏出了機油。
劉嘉這才說了句，“機油泵沒問題，不壞。”
郭曉燕懵了。
郭致遠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旁邊的拖拉機手頭點的像搗蒜一樣，“嗯，嗯，不壞。”
眼看有人在大街上修拖拉機，不少人好奇地圍過來。
眨眼功夫，拖拉機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
大伙兒指指點點，還小聲地議論著。
“這么年輕就是個技術工，真厲害！”
“這還背著挎包呢，那是來高考的，不像是技術工啊！”
“看人家檢查起來一套一套的，平常掙工分的哪會這個？”
“……”
周圍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劉嘉卻沒心思理會這些。
既然機油泵沒問題，剩下的就更好說了。
劉嘉檢查了栓塞，還有拉桿，最后檢查導管跟氣門。
調了一下減壓裝置，劉嘉再次拿起搖把。
搖了沒幾下，拖拉機搖著了！
“突突突！”
聲音響亮！
馬力十足！
拖拉機手眼珠子都瞪圓了，聲音當中也充滿興奮。
“哎呀兄弟，你可真厲害，這就好了？”
“沒事了。”
劉嘉笑著點了點頭，順帶著把搖把遞給男子。
剛才，就差沒說，我可是多年的老司機，這拖拉機一打著，旋轉一下，我就能聽出毛病來！
說沒事，肯定沒事！
男子接過搖把放回去，又高興地拍了拍拖拉機頭。
這才想起，劉嘉手上還有油呢！
從工具箱里拿出粗布毛巾，趕緊遞給劉嘉。
“謝謝了，兄弟，可真謝謝你了！”
“沒事，小問題。”
劉嘉也不客氣，接過毛巾把手擦了一下。
一會兒還要考試，手上臟兮兮的，那可不行。
劉嘉把毛巾還給男子，男子臉上已經是一臉感激。
“兄弟，你去哪啊，我送你吧！那啥，你告訴我你叫什么，哪個村兒的，我回頭我去找你！”
男子激動的語無倫次，看劉嘉就像是看寶貝一樣。
劉嘉搖搖頭，伸手指了指對面的紅星中學考點。
“不用了，我就在對面考試，你忙你的吧！”
“那你告訴我你名字，哪個村的！”
男子像是一根筋，死活要互換姓名。
無奈之下，劉嘉只好同意。
最后男子又說了一些感謝的話，這才開著拖拉機離開。
劉嘉轉身。
抬眼就迎上郭曉燕驚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