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是拿了錢的饒主事好說話，林立心里暗道。不過面上卻是沒顯露出分毫：“聊得差不多了，就不叨擾饒主事了。”

饒羽笑道：“那我就送林公子下樓，另外五位貴客，還要勞煩你們在此處多等上半個時辰，到時再自行離去。如此，此次會面便只剩天知地知我們知?！?/p>

“饒主事辦事，我等向來放心。”鄭玄拱手一禮。

“那說好了，下次還得找我。”饒羽嘻嘻笑道，然后帶上林立離開。

一天的時間，林立將幾乎將整個南州城轉(zhuǎn)了個遍，最后林立去了一個客寓，客寓名字叫南風(fēng)，取諧音之義，即是男風(fēng)。說白了，就是個高檔些的窯子，與尋常窯子不同，這里的窯子向來只給客人提供俊俏稚男。誰也不知林立在客寓的兩個時辰中做了什么，只是林立出來的時候，身邊多了個十多歲的青年小廝，唇紅齒白，相貌秀美。林立堂而皇之地帶他回了宅院，此時，殘月如鉤，高懸于空，已是夜暮。

在東海海域，同樣是夜暮時分，黏稠的海風(fēng)中夾雜著令人不適的腥味，吹在成宜島上的竹林沙沙作響，半輪殘月灑下的點點微光，透過竹林的縫隙在地上映出淺淺的影子。

幾雙靴子無聲地踩在竹影上。

走在前方領(lǐng)路的是一個身披黑甲的軍士，在月光下幾乎沒有折射出半點光澤，仿佛融進(jìn)了黑夜之中。在他身后是三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全身上下只余一雙眼瞳裸露在外，眼瞳在黑暗中透著一股冰冷陰寒的光芒，像是幽冥昏暗的深淵。四個人走在成宜島岸通往督府的小道上，悄無聲息。四周本來依稀可聞的鳥叫蟲鳴忽然間都失聲沉寂了起來，似是感知到了什么陰森可怖的事情一般。

小道時而蜿蜒，時而筆直，穿過幾處，忽而拐進(jìn)了督府一側(cè)的小院子中，院門的衛(wèi)士謹(jǐn)慎看了一眼走近的幾人，領(lǐng)路的甲士從懷中拿出一枚銅質(zhì)令牌在衛(wèi)士眼前晃了晃，衛(wèi)士原先繃緊的神情倏忽放松下來，側(cè)開身子，讓這四個人徑直走入。

院子里僅有一棵自中州移植過來的松樹，細(xì)卻筆直，在濃濃暮色中孤獨地矗立著。越過松樹，屋前的木門緩緩洞開。屋里似是置了冰塊，在炎熱的暑氣中撲來一片清涼。屋中只懸了一盞老舊的油燈，門外有絲絲微風(fēng)拂入，這個本應(yīng)淘汰的物事在微風(fēng)中頓時搖曳了起來，發(fā)出刺耳難聽的吱呀吱呀聲。

然后另外一種聲音覆蓋了它。

“三位連訣而來，恕李某有失遠(yuǎn)迎。”李留糧的聲音永遠(yuǎn)都是儒雅的恰到好處。在光亮晦暗的角落里，李留糧坐在輪椅上，指尖輕輕撫著蓋在下身的薄毯，溫聲說道。

隨著甲士進(jìn)來的三位男子在甲士退出房間后，扯下面罩，去了遮掩，露出真容。其中左邊那人瘦小精悍，面如柴狼，陰鶩兇狠。右邊另一人恰恰相反，高大威嚴(yán)，天生怒相，眉眼犀利。最后居中的那人，文質(zhì)彬彬，似游歷學(xué)子，慈眉善目。

瘦小精悍的男子聽著李留糧的客套話，嘴角生硬地扯出一抹笑意，應(yīng)道：“怎敢勞駕軍師遠(yuǎn)迎，萬一有心人看到成宜島眾人景仰的軍師竟然私會身名昭著的?？茴^子，那可就不妙了?！?/p>

李留糧并未理會瘦小男子的話中有話，聲音仍舊溫和儒雅，但語氣似乎夾雜有那么一絲冰冷：“能有機會看到的人，他不會亂說話。而沒有機會看到卻又看到了的人，我不會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話聽起來很拗口，但三人都明白了李留糧的意思，瘦小男子哈哈一笑道：“是我韋欽多慮了?！?/p>

韋欽，這名在東海可是有著赫赫聲威。他一手掌著東海四大寇中的海鯨會。往來東海的海商若是聽聞韋欽的兇名，只怕腿都要軟上三分。沒想到今夜成宜島內(nèi)的督府旁，暗室中，竟是三位?？茴^子一起前來密會李留糧，若是傳出去，必定是要掀起一番驚濤駭浪！

韋欽既在，那右邊天生怒相的那位，便是有著海上屠夫之稱的李淵。李淵原是有罪之身，后來率領(lǐng)一干罪民暴亂越獄后自中州逃到東海，創(chuàng)立罪閣，短短十余年時間，便發(fā)展到幾千之眾，手下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遂獨霸于東海北部。居中那位文弱男子，觀其樣貌，即是前些日子受成宜島之托屠盡忠國公觀察使宋義船隊的，有著冷面書生之稱的陳準(zhǔn)。

李留糧破天荒地集結(jié)四大寇之三，看來東海是烏云壓頂風(fēng)雨將至……

此刻，接著韋欽話頭，李淵無所畏懼地迎上李留糧的目光，沉聲問道：“不知軍師冒天下之不違，召我等前來是所為何事？”

“是有一場潑天富貴要送給你們?！崩盍艏Z溫和的聲調(diào)中透著些許嘲弄，“只不過這場富貴，卻得是拿命來掙。向前則生，向后則死?！?/p>

“按軍師的意思，這場富貴，我們不要還不行了？”陳準(zhǔn)苦笑問道。

李留糧點點頭：“前幾日已得線報，廣閩郡已將開海貿(mào)為長策恒行之。我們五島后應(yīng)承廣閩郡的事情，忠國公府不可能不察，有所察覺便會有所動作，至于他們會有什么動作，諸位想必也很是清楚。”

“把持海路，私通外郡。這意味著五島已公然獨立于忠國公府之外了？”陳準(zhǔn)的苦笑愈發(fā)濃郁了。

“不算公然，”李留糧頓了頓，不等陳準(zhǔn)松一口氣，緊接著又說道，“但也差不多。這一步雖然艱難，但是我們五島終究要邁下?！?/p>

“就怕這一步邁出去，我們就是九死一生?。　?/p>

“不，是向死而生。”李留糧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地解釋道，“畢竟五島并沒有真正地不遵號令，不繳源血，也沒有昭告天下與忠國公府決裂，相互之間仍留有些許余地。如今彼此根底不明，冒然沖撞，擺出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態(tài)勢，到底風(fēng)險太大，雙方都不會輕易全力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