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旭聽出了柳影的話中隱義,知道有些事情柳影已經猜到了。他嘆了一口氣,無奈苦笑道:“邱商與我素有往來,知曉林望京攜林立欲往南州城后,三番幾次催我尋機邀約林立赴宴,我不好駁了邱商的面子,恰巧聽柳兄說林家投拜帖要登柳府后,為圖個方便,才組了今夜這局。至于這邱主事存了什么心思,我可是不知道的。要知道的話,黎某斷不會如此莽撞?!?/p>
“你不好駁了邱商的面子,于是便駁了我們柳家的面子?”柳影微諷道,“你說你圖個方便組了今夜的局,我覺得,很多事情往往就是壞在這圖個方便上。你為圖個方便,就把我們柳家這次搞得很不方便,尤其是當我們女人家不方便的時候,其結果則更加糟糕?!?/p>
說起來像繞口令一樣,但黎旭聽懂了。
“那你說怎么著吧?”黎旭的回答頗為光棍。
“我們柳家不會允許有人這么利用我們,我們必須表明我們的態度。這樣吧,你們黎家原先承接我們晶石的西邊貿易,提貨價格壓得有些低了,等今年協議到期后,就換一家吧?!?/p>
黎旭停止了他的苦笑,正容道:“你確定?”
柳影一笑,道:“你知道的,女人嘛,總是小心眼一些的。”說罷,對著林立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似有抹天真爛漫之意。但似乎黎旭并不這樣覺得,黎旭的臉色陡然沉凝下來,問:“你確定你能代表柳家嗎?”
“你要相信,我是有這個影響力的?!绷奥曊{不高,但說出來的話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柳川在柳影后面贊同地直點頭,看得一旁的林立直搖頭。暗道,柳影應是知道了他在南安侯府密談的內容,所以她現在是借機發難,重新洗牌南晶北調后晶石貿易的格局,很明顯,黎家要出局了。這樣的一點借口,一點時機,都能被她在稍縱即逝的瞬間趁勢抓住,心機不可謂不深。
黎旭沒有再多說什么,神色陰郁地走了。他必須馬上回到家里去說明這個情況。黎旭走后,柳影讓兩個一直處于惶恐中的雙胞胎姐妹花退下去,對林立輕聲說道:“蔣副司既已布局了整頓河運的先手,所以你與林副司此次怕是沒有退路了。”
林立同樣輕聲應道:“從踏上南州城的這片土地起,我們就沒給自己預過退路?!?/p>
柳影一愣,繼而一笑,這一笑,有如初春暖陽般溫柔。
“林立,我希望終有一天,我們所想的,所期盼的,都會成為誰也更改不了的現實……”
“或許吧……”
林立回到宅院時夜色已是極濃,林望親在書房內看著公文,林立將今夜的事與林望京大致說了下,林望京倒是沒責怪林立遇事沖動,對方都到這份上了,必然只能有進無退,不僅是要絕了自己的后路,也是要絕了對方的后路,河運處位卑而權重,與邱商公開決裂,那么到時候林望京一旦掌權,要換掉他,想必其他人再不好多說什么。
林望京只是道:“邱商既能帶上河下河幫幫主登船樓,想來你對他們已融寶宛江河運上下于一統的猜測,應是八九不離十。這手筆,不可謂不大,甚至可以說對我們的謀劃頗具威脅了?!?/p>
林立沉吟道:“侄兒卻覺得不一定。凡事,從不是絕對對立的——有弊則必然有利。這事,看似對我們不利,但也不是全然無益處?!?/p>
“哦?怎么說?”林望京把目光從公文上挪開,抬眼問林立。
“如果把整頓河運看作是一個精美的小禮盒,那我們的南晶北調之謀就是一個藏著無限可能的箱子。于宇王而言,小禮盒的精美可以一眼望到頭,不存在糟粕的可能,但終歸太小。而箱子呢,固然是大,也固然存在著無限美好的可能,但終歸充滿著不確定性。所以我猜寧王一時之間也無法做出決斷?!?/p>
“只怕你已有應對之策了吧?”林望京笑問。
“如果不能確定寧王將做出何種決斷,那最好就是,不要讓他做決斷?!?/p>
“惟一的方法,”林立一字一句道,“就是把盒子裝進箱子,如此,寧王就只剩下一個選擇了?!?/p>
林望京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沉吟片刻,撫領嘆道:“妙極?!?/p>
“后天聶府之行尤為重要,要是能引得聶芝那老狐貍動心,此事可期?!绷滞┎煌鼑诟赖馈?/p>
林立點頭稱是,在退出書房前,輕聲回了一句:
“天下無人不可動,只是看我們能給予他什么而已。”
聶府雖只是一個伯爵府,卻有著不亞于侯府的風光。自二十多年前聶芝自將門學滿,在蘇浙水軍初露鋒芒后,寧王邀其歸來,從南州城三衛仕官做起,因功升遷,歷任殿前衛,禁衛副將后,于崇原十六年外放至靖南關,任十萬靖南軍副將,崇原十七年與南寇一役中率左軍大放異彩,迂回敵后大破南寇,殲敵兩萬,戰后受封忠勇伯(非世襲罔替),任靖南軍統帥,守關七年,從未讓南寇越過靖南關半步。于崇原二十四年調回南州城,出任寧王府兩閣之一的武事閣次輔。
在南州城,聶芝雖位高權重,卻極其低調,是以此次聶其愛女聶情及笄禮也并未大辦,僅是辦了個相對素淡的詩會,邀的也都是相熟的同輩好友及一些文人雅士而已。
說起來,聶情也并不知道她眼中那位白衣小詩仙林立已經到了南州,所以邀請名單上面本沒有林立的名字,還是聶情的閨中密友柳影前去聶府幫忙籌備詩會時,貌似不經意地提起林立來南州城一事,聶請方才急忙臨時添上去的。
是日,朝陽初起,碧空如洗,林立仍是身著白衣,并未乘車,而是騎馬,北原萬里挑一的獅頭寶馬,沿著官道,乘著夏風,往聶府別院悠然而去。
伯府多富貴,往來無白丁。聶府阡陌上,寶馬雕車,聶府朱門前,錦衣裘紗,端的是一幅熱鬧景象。在南州城數得上號的權貴,大多都能在這里窺見面容。
林立在南州城識人不多,聲名亦不顯。是以他在聶府前遞了帖子后,也就一青年小廝自己帶他進去。聶府別院主園雅名“詩園”,可見聶家父女愛詩之心。當然,以兵事起家者,位高權重以后,多數生怕別人覺著他是個目不識丁的粗人,所以都極力去往詩文上面靠,畢竟,儒將的名稱相較于其他總是好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