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羅斯128的研究取得驚人突破的同時,蟲洞另一端,“北辰”基地正在經歷另一場風暴。
關于比鄰星b廢墟、奇異隕石、尤其是羅斯128非碳基文明及其悲慘結局的報告,在最高層內部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震動和激烈的辯論。
“風險太高了!”保守派的代表在絕密會議上捶著桌子,“我們連自己家的技術都沒完全吃透,現在又要去碰這些來歷不明,動輒就能毀滅一個文明的東西?這是玩火自焚!”
“但這也是機遇!天大的機遇!”激進派的代表毫不相讓,“它們的科技水平遠超我們,只要破解一點點,就足以讓人類文明飛躍數百年甚至上千年,難道因為害怕就裹足不前嗎?探索必然伴隨風險!”
“別忘了那艘船是怎么沒的!內部失控!
我們連碳基生命都沒搞明白,就去搞硅基的遺物?誰知道那晶石里有沒有藏著什么災禍?”
“我們可以建立最嚴格的隔離和研究規范。‘盤古’號已經證明了他們的謹慎……”
爭論不休。最終,一個折中的方案被艱難達成。
“批準繼續研究,但安全等級提升至最高級別。所有相關研究必須在多重隔離環境下進行,所有數據必須經過三道獨立冗余的審查才能有限應用。同時,‘方舟’計劃的優先級提升。”
“‘方舟’計劃?”有人疑問。
“一個代號。旨在太陽系外圍柯伊伯帶,建設一個遠離地球完全隔離的終極研究基地和文明備份點。
萬一……我是說萬一,比鄰星或者未來的研究真的引發了不可控的災難,那里將是人類最后的火種。”周震南的聲音沉重,“我們不能因噎廢食,但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這個決定被迅速執行。更多的資源開始向“方舟”計劃傾斜,而對比鄰星和羅斯128研究的支持并未減少,但安全規程變得近乎苛刻。
蟲洞,這條剛剛打通的“天路”,此刻不僅輸送著希望和資源,也開始輸送著前所未有的謹慎、恐懼和一份文明對自身命運的沉重思考。
“盤古”號編隊依然停留在羅斯128星系,繼續遠距離監測那艘巨大的殘骸,并嘗試從晶石中榨取更多信息,但不再嘗試任何形式的接觸。
石毅站在艦橋,望著遠方那顆暗紅色的恒星和它冰冷的殉道者。
他知道,人類的星際探索之路,從此將永遠改變。他們不僅要面對宇宙的自然險惡,更要直面其他文明毀滅留下的遺產與警告。
前路,愈發深邃,也愈發危機四伏。而下一個目的地,又會在哪里?又會有什么樣的發現,在等待著他們?
與此同時,來自“北辰”和地球聯合政府的指令也清晰地傳來:繼續探索,但安全第一。所有涉及遠古科技的研究必須遵循最高隔離準則。
“方舟”計劃已啟動,這既是對可能風險的應對,也隱隱透露出高層對“天路”另一端發現的極度重視與不安。
“我們不能一直被這艘殘骸拖住腳步。”石毅在一次高層會議上指出,他的目光掃過略顯壓抑的會議室,“羅斯128的信號源已經找到,其警示意義大于即時價值。我們的使命是繼續向前。”
李維教授表示同意:“遠程能獲取的數據已接近飽和。我們需要新的數據點,來交叉驗證我們從比鄰星b和這里得到的信息。或許……能找到更多關于這種‘底層技術語法’的線索,甚至……發現依然存續的文明?”
這個想法讓所有人精神一振。毀滅的遺跡令人警醒,但若能發現一個活著的、能交流的文明,其意義將無可估量。
目標的選擇變得至關重要。導航官和天文小組提供了幾個備選方案:繼續調查附近已知擁有行星的紅矮星;或者,冒一點險,前往一個更遠但更有潛力的目標——天苑四,一顆距離太陽系10.5光年、相對年輕、擁有碎片盤和至少兩顆氣態巨行星的恒星,其星系結構被認為有較大可能存在巖質宜居行星。
經過激烈的討論和風險評估,天苑四最終被選定。它的年輕意味著可能更高的地質活動性,或許能孕育生命。
其復雜的碎片盤也可能保留更多太陽系早期般的原始信息,有助于理解行星系統的形成。
更重要的是,它的距離仍在“盤古”號升級后的有效航程內,且與羅斯128和比鄰星形成一個有益的三角區位。
“目標:天苑四。全艦準備,七十二小時后出發。”石毅下達了最終指令。
“盤古”號編隊再次行動起來。他們收回了部署在羅斯128殘骸周邊的監測設備,只留下一個長期運行的自動化信標,記錄著這片星域最后的寂靜。
那艘小小的逃生艇和被封存的晶石,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好,將成為帶回比鄰星基地進行更深入研究的關鍵物品。
七十二小時后,帶著對未知的警惕與期待,編隊再次駛入躍遷通道,將羅斯128那暗紅色的孤寂恒星和其冰冷的伴葬者,甩在了身后。
躍遷過程依舊平穩。但當艦隊從天苑四的躍遷出口浮現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與巴納德星和羅斯128那暮年紅矮星的壓抑昏暗不同,天苑四是一顆年輕、明亮、活力四射的恒星,散發著金白色的光芒,甚至能肉眼觀察到其表面活躍的耀斑活動。
它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星系,可以看到明顯由塵埃和冰晶組成的廣闊碎片盤,如同土星環般環繞著恒星,在星光下閃爍著朦朧的光澤。
兩顆巨大的氣態行星,天苑四b和c如同忠誠的衛士,在更外圍的軌道上運行。
“好年輕的星系!”科學官驚嘆道,“引力掃描顯示碎片盤內結構復雜,有多個凝聚點,很可能存在尚未形成的行星胚胎或者較大的巖質行星。”
“全頻段掃描啟動,優先搜索宜居帶內的行星信號,并注意任何非自然信號源。”
艦隊散開,各種傳感器全力開動。年輕意味著活躍,也意味著潛在的危險。更高的輻射、更頻繁的耀斑、更多混亂的小天體活動。
很快,初步掃描結果出爐。
“檢測到宜居帶內存在一顆巖質行星。初步編號:天苑四d!”
“大氣成分掃描……存在氮氣、氧氣、二氧化碳、甲烷!氧氣含量顯著!”
“表面溫度范圍……部分地區處于液態水可能存在的區間!”
“檢測到全球性磁場!強度約為地球的1.2倍!”
一連串的數據引發了一陣低低的歡呼。氧氣、甲烷、水、磁場,這些都是生命存在的潛在指標。
“光學圖像!”
主屏幕上,一顆美麗的、藍綠相間的星球圖像被迅速構建出來。
它的大小與地球相仿,表面覆蓋著大片的藍色海洋和綠色的陸地,甚至能看到白色的云層和極地冰蓋!
“像……像地球……”有人喃喃道。
這顆星球看起來如此友好,如此充滿生機,與之前遇到的兩個死亡世界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然而,負責信號監聽的部門卻報告了一個令人困惑的現象。
“背景電磁頻譜復雜,符合年輕恒星的活躍特征。
但……未檢測到任何形式的、可辨識的智能文明信號。沒有無線電廣播泄漏,沒有微波通訊,沒有激光信號……什么都沒有。就像……沒有智慧生命,或是處于遠古時期。”
一個擁有如此優越條件、看似適宜生命的星球,卻如此寂靜?
“派遣偵察編隊,進入環繞軌道,進行高精度詳細掃描。所有單位,保持最高警惕,護盾全開。”石毅下令,喜悅被謹慎所取代。事出反常必有妖。
兩艘護衛艦和兩艘科研艦組成偵察編隊,小心地駛向天苑四d。
越是靠近,這顆星球的細節就越是清晰。大陸板塊輪廓、河流三角洲、巨大的山脈脈絡……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季節性的變化跡象。
但掃描結果卻愈發詭異。
“確認氧氣和甲烷存在,但……其比例和分布模式非常原始,更像是……早期生命大爆發前的狀態,或者某種全球性,高效的生物循環系統,但絕非工業文明應有的跡象。”
“未發現任何大規模城市結構、道路網絡、能源設施或農業開墾的痕跡。”
“高分辨率圖像顯示,綠色植被覆蓋區域的結構……非常均勻,幾乎像是單一物種的巨大多年生植物……”
“海洋葉綠素濃度極高,但分布也極其均勻,缺乏洋流帶來的變化……”
這顆星球,從軌道上看去,美麗得如同天堂,卻安靜、均勻得令人不安。
就像一個精心打理卻空無一人的巨大花園,或者一個……進化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生態瓶。
“派遣無人探測器進入大氣層,進行低空遙感和空氣采樣。”石毅沉思后下令。軌道掃描已經無法解釋這種詭異的和諧。
數架大型無人機從科研艦彈射而出,拖著尾焰,沖入天苑四d的大氣層。
低空圖像傳回,更加印證了軌道觀測的詭異。
陸地上,是望不到邊,同一種類,高大而結構奇特的蕨類或喬木狀植物形成的森林,幾乎看不到其他種類的植物競爭。
河流清澈,卻少見動物活動的跡象。海洋也是如此,一片濃郁的綠色,缺乏大型海洋生物應有的活動軌跡。
空氣采樣結果很快出來。
“空氣成分確認,無毒,人類可以直接呼吸。但……檢測到異常高的植物孢子及某種……微生物氣溶膠濃度。”
就在數據分析師報告的同時,一架正在低空飛越一片廣闊內陸海的無人機,突然傳回了異常數據。
“報告!下方海面檢測到大規模、高度有序的葉綠素聚集現象。
不是自然洋流所能形成的,模式……模式正在快速變化!”
主屏幕上,那片廣袤的綠色海洋,其顏色深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綠色的深淺勾勒出巨大的、不斷移動的復雜圖案,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巨筆,在以海洋為畫布進行創作。
同時,所有監測大氣成分的儀器同時報警。
“空氣中微生物氣溶膠濃度急劇升高!成分發生變化!正在生成……生成某種復雜的有機化合物……類似于……信息素?”
“全球植被區的生物電活動讀數飆升!它們……它們像是一個整體,正在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
“無人機受到強烈生物電干擾,通訊質量下降。”
“立刻拉升高度,撤回所有無人機”石毅立刻下令。
無人機迅速爬升。隨著高度增加,干擾減弱,但下方海洋那驚人的“繪畫”行為仍在繼續,圖案變得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快,仿佛整個星球的生物圈都在躁動。
“不是沒有文明……”李維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真相的戰栗,“也許……文明的形式與我們完全不同。
它們可能不是建造城市的碳基動物,而是……而是這顆星球本身的生物圈,形成了一個巨大分布式植物性的或者說微生物性的……蓋亞意識?剛才的行為,是它對我們的闖入做出的……回應?”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讓艦橋上一片寂靜。
一個以全球生物圈為載體的智慧?它如何思考?如何交流?它的目的是什么?它剛才是在試圖溝通?還是……在發出警告?
“嘗試分析它通過海洋圖案和信息素變化所試圖傳遞的信息模式!”石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所有艦船繼續后撤,保持安全距離。沒有我的命令,絕對禁止任何形式的登陸或大氣層內作業。”
人類第一次,面對一個并非基于技術造物,而是基于生命本身、覆蓋整個星球可能存在的智慧形態。
是機遇,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更加莫測的險境?
“盤古”號編隊懸停在遙遠的軌道上,如同小心翼翼的訪客,凝視著下方那個美麗、和諧、卻可能蘊含著完全不同思維方式,活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