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山的一句話就讓楊軍瞬間破防。
本以為他會關心他女兒在軋鋼廠的工作狀況，沒想到他所關心的只是孫招娣身上的那身衣服。
‘衣服寄回家，你娘還等著下地呢。’
這句話道盡了生活中的悲哀和無奈。
就那身打滿補丁的衣服，在城里扔了都沒人撿，孫大山卻把它視如珍寶。
不過，想想就知道了，要是沒衣服穿，家里就少了一個下地干活的勞力。
隨后，孫大山父女倆急匆匆的聊了幾句，說是電話費貴就掛了。
那身衣服還是被寄回家了，是楊軍親手寄的。
孫招娣身上只有五分錢，連郵費都付不起。
同時寄去的還有楊軍從后勤倉庫里翻出來幾身舊工裝，以及二十元錢和十五斤糧票。
楊軍還特意寫了個條子，讓孫招娣去財務室預支半個月的工資，這丫頭飯量也夠大的，也許是常年沒吃飽過的原因吧，頭幾頓飯五個窩窩頭根本不夠塞牙縫的。
安排好孫招娣后，楊軍又去了醫療研究室。
經過十來天不眠不休的編撰、整理、收集，這本赤腳醫生手冊基本上到了收尾階段。
估計今天下班之前就能完成。
現在是校對階段，已經完成了三次校對，這是最后一次校對，如果這次沒為題，那么這本書就算編撰完成了。
回到辦公室，楊軍處理桌子上的文件。
這時姜海濤過來了。
這家伙過來也沒啥事，就是拿塊抹布一會蹭蹭這兒，一會蹭蹭那兒。
楊軍察覺不對勁，似乎他有什么話要對自己說。
“有事說事，沒事別瞎晃悠。”
“廠長，我……”
姜海濤面帶難色，手里緊緊地攥著抹布，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私事？”
“是，是私事也是公事。”
“婆婆媽媽的可不是你的性格，有什么事直接說吧。”
總覺得姜海濤要有大事要說，楊軍索性放下手頭的工作，做出一副聆聽狀。
姜海濤臉色變換幾下，最后咬咬牙說道，
“廠長，我想換個工作。”
“換個工作？”
楊軍楞了一下，問道：“為什么要換工作？”
姜海濤抿著嘴唇，幾次張合，隨后說道，
“廠長，我老婆又生了，家里已經仨孩子了，你看看我這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又沒時間照顧孩子，這么大歲數了，還一事無成……”
姜海濤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大堆，看似牛馬不相及，但話里話外透露出想要下去鍛煉的意思。
楊軍聽出來了，姜海濤這是向他要官當。
不過，想想也是。
姜海濤和他差不多的歲數呢，現在都三個孩子了，再給自己當秘書確實有點大材小用了。
他退伍轉業之前也是個連級干部，按理說也是副科級別的待遇。
但是，廠長秘書只是辦事員，不是干部，這事放誰身上都不樂意。
姜海濤能給自己當這么長時間的秘書，也是難為他了。
“你想去哪個部門？”
不得不說，姜海濤是個稱職的秘書，用起來非常趁手，楊軍也不想放他走，但是總留著他也不是個事。
姜海濤一聽，頓時喜上眉頭，扭捏著不好意思說話。
“廠長，咱們廠辦公室主任一職還空著，要是方便的話……”
“方便。”
楊軍連考慮都沒考慮，直接答應下來。
“這事明天開班子成員會時，我會提出來，估計問題不大。”
廠長秘書雖然只是個辦事員，但是實際權利和能力并不比各科室的負責人差，廠子里也有幾個是從秘書一職提拔上來的干部。
讓姜海濤去擔任辦公室主任一職，也是符合組織程序的。
辦公室主任一職也是一個重要的崗位，平時繁瑣事較多，正適合像姜海濤這樣交際能力強的人坐鎮。
“謝謝廠長成全。”姜海濤連連道謝。
“謝什么謝，讓你當個秘書有些屈才了，這些年也多虧了你幫我，該說謝謝的人是我。”楊軍唏噓道。
他說的全是心里話，姜海濤確實幫了他很多，要不是有他幫忙處理工作，他不可能活得這么瀟灑。
“不敢當，那都是我應該做的。”姜海濤道。
“你小子也別急著去上任，這兩天我找個人，你得把他帶出來才能走。”
“是是是，不知廠長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姜海濤問道。
楊軍一聽，就感到腦袋疼。
他沒想到姜海濤會突然提出下去鍛煉，更沒考慮過接班人，猛地提出來，他還真的想不出何人適合接替他的位置。
“你有什么合適的人要推薦嗎？”楊軍問道。
姜海濤既然打算要走，肯定考慮過接班人選。
“材料科的唐怡不錯，她是去年剛分配下來的大學生。”
“不行。”
楊軍搖搖頭道：“只要在科室工作滿半年的人都不在考慮之列。”
他的考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只要在科室工作滿半年的職工，都已經站隊了，說不定這人是某人安插在科室的人。
廠長秘書不是別的職位，這個職位必須是自己人，更是沒有站隊的人，這人必須要和自己的立場保持一致。
他寧愿用新人，絕不會用別人用過的人。
因為，這個職位太重要了，他的一切以及廠子里的工作都需要高度保密的，所以，這個秘書人選一定要慎之又慎。
“廠長，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人，就是她沒什么工作經驗，就怕無法勝任這個工作。”
姜海濤突然插嘴道。
“說，那人是誰。”
有沒有工作經驗無所謂，他必須要保證那人不是別人的人。
“廠長，這人前幾天你還親自安排工作的，怎么不記得了。”
楊軍聞言一怔，立馬想起一個人來。
“你先去忙吧。”
等姜海濤走后，楊軍就端著茶杯下樓了。
來到二樓采購科，見老魏不在辦公室，轉身就去了隔壁的大辦公室。
一進門，就看見楊梅坐正在處理一份報表。
“你怎么這么早就來上班了，不在家多休息幾天？”
楊梅抬頭看了楊軍一眼，抿著嘴唇道：“哥，我都出了月子了，再在家待著，我怕渾身都要發霉了。”
“那孩子怎么辦？中午不喂奶嗎？”
楊軍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
“喂啊，中午抽空回家喂，要是沒時間回去，就喂奶粉唄。”
楊梅已經上班兩天了，每天中午抽空騎車回家喂孩子，要是抽不開身，劉志就在家喂奶粉。
“還好劉志在家幫著帶孩子，要是奶粉不夠了，吱一聲。”
“哥，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呢，劉志的工作該安排了吧？”楊梅問道。
“他要是上班了，誰來帶孩子？”
楊軍一聽就氣，兩人都上班了，那孩子肯定扔給王玉英帶了。
他是知道帶孩子有多辛苦的，有的時候，兩個人都不一定能帶得過來，更何況家里還有一個不省事的楊槐。
“媽帶啊，反正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
楊軍一聽，果然如此。
小壯那是羊羔子啊，能和楊槐比嗎？
嬰兒事特別多，一會吃，一會拉的，一天折騰人不帶閑著的。
這種羊羔子怎么放？
“梅子，掙錢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媽帶完咱們五個，還要帶下一代，不能讓她過兩天舒心的日子嗎？”
楊梅一聽，頓時臉色通紅。
坐在那里不說話，看得出來她還是想讓劉志出來上班。
“是媽說，讓我們安心上班，孩子交給她帶就行的，又不是我讓她帶的。”
楊軍一聽，臉色黑如鍋底。
楊梅越來越不懂事了，自從結婚后，她整個心思都放在她那個小家庭上了，整天算計著怎么才能讓自家的日子好過。
每天在王玉英那邊蹭吃蹭喝不說，還時不時地把楊軍帶給王玉英的東西往家拿。
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帶，把孩子塞給老人，兩口子出來賺錢了。
這世上哪有這個道理啊？
他給楊梅很多錢了，沒想到還不知足，竟然還想讓劉志出來上班。
“梅子，你要是還有點孝心，就別讓咱媽替你帶孩子了。”
“孩子還小，就讓劉志在家帶孩子吧。”
楊梅一聽，臉色通紅，眼淚在眼眶內打轉，小聲嘀咕道，
“之前你答應等出了月子，就讓劉志上班的。”
“這樣吧，反正出來上班也是為了賺錢，我每個月付你三十塊錢，就讓劉志在家安心帶孩子怎么樣？”楊軍皺眉道。
“哥，這不是掙不掙錢的事，劉志一個大男人老是待在家里會被說閑話的。”
楊軍一聽，頓時沉不住氣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想干啥。
自己都愿意出錢養著劉志了，她還挑三揀四了。
“那你回家帶孩子，讓劉志出來上班。”
楊軍聲音稍微大了一點，辦公室里的其他人紛紛向這邊望來，不過，很快又低下頭去。
廠長的事不是他們能聽的，有好幾個人陸續出了辦公室。
楊軍見辦公室里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他們兄妹倆，此時他也不怕別人聽見了。
指著楊梅道：“梅子，孩子不姓楊，咱媽沒那義務替你帶孩子，你要是再這樣，你這個副科長就別干了，專心回家帶孩子去。”
楊軍把桌子一拍，怒吼道：“我說到做到。”
說完，轉身就走。
楊梅越來越不懂事了。
成了家后，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整天算計著別人，就沒替長輩考慮過。
這么小的孩子扔給老人，就問你怎么忍心。
再說了，那孩子姓劉，不姓楊，王玉英沒義務替她帶孩子。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楊梅竟然還想著讓王玉英替她帶孩子。
楊軍搞不懂，為什么結婚后，人就變了呢。
細數一下，大宅院里的人哪個不是這樣。
秦淮茹如此，于莉也是這樣，以前的婁曉娥更甚。
總之，有了小家庭后，就想著什么便宜都要占，不管好的壞的，能用的還是無用的，都往自家劃拉。
想著這些心塞事，楊軍頓時感覺這些年自己做得這些全都沒了意義。
以前，他對楊梅多好，那不用說了，先是給她轉正，后來又提拔她當干部，再后來又是借房子給她結婚，又是給錢給金條的，懷孕的時候，各種水果、補品、罐頭、奶粉，雞魚肉蛋的天天往家送，可到頭來他又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不理解，得到的是和自己對著干，自己好心全被當驢肝肺了。
楊梅如此，楊柳亦是如此，將來的楊榆和楊槐也是這樣。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家庭，很多想法就變了。
他們覺得父母和哥哥姐姐對自己的好，那是天經地義的，應當應分的，以至于他們沒了那份感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