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路全是爛泥,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
秦烈從屋里拎出一個半舊的軍綠色登山包,那是他當兵時留下的老物件,看著不起眼,里面卻塞得滿滿當當。
三人走到門口,江鶴正倚著門框,腳底下踩著一塊碎磚頭,碾來碾去。
那磚頭都要被他碾成粉了。
看見林卿卿走過來,江鶴立馬站直了身子,把那股子幽怨勁兒往臉上一掛,那雙漂亮的眼睛眨巴兩下,像是要滴出水來。
“姐姐?!彼傲艘宦暎曇糗浰?,“真不帶我去???”
林卿卿停下腳,伸手幫他理了理亂翹的衣領,“家里沒人看著不行。而且那路太滑,你上次不是說不喜歡踩泥巴嗎?”
“我不喜歡踩泥巴,但我喜歡跟姐姐在一起啊?!苯Q小聲嘟囔,眼角余光狠狠剜了秦烈和顧強英一眼。
這兩人一前一后把林卿卿夾在中間,一個負責開路擋風,一個負責身后護衛(wèi),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家三口出門踏青,就多余他這個看門的。
秦烈沒那個耐心看他在那演苦情戲,回頭喊了一聲:“老五,看好家。要是回來少只雞,唯你是問?!?/p>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江鶴沒好氣地應,轉臉對著林卿卿又是那副乖巧模樣,“姐姐,那你早點回來,我等你做晚飯?!?/p>
“好,鍋里留了粥和咸菜,中午餓了記得熱熱吃,別吃涼的,鬧肚子?!绷智淝溆植环判牡貒诟懒藘删?。
江鶴乖乖點頭,目送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
直到看不見人了,他臉上的乖巧瞬間垮了個干凈。
“切?!?/p>
江鶴一腳把腳底下的碎磚頭踢飛,磚頭砸在院墻上,啪的一聲碎成了渣。
“憑什么啊!”
他在院子里轉了兩圈,越想越氣,“合起伙來排擠我。說什么路不好走,我看就是想趁機跟姐姐獨處!”
后院豬圈里傳來幾聲哼哼。
小豬崽餓了在叫喚。
江鶴正在氣頭上,聽見這動靜更是火冒三丈。
他幾步?jīng)_到后院,指著豬圈里那幾頭粉嫩嫩的小豬罵道:“叫什么叫!除了吃就是睡,再叫就把你們燉了!”
小豬崽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愣,隨即叫得更歡了,甚至還有一頭把豬食槽給拱翻了。
一股混合著豬屎和餿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江鶴捏著鼻子后退兩步,直皺眉。
“真臭?!?/p>
正當他在院子里把地上的螞蟻窩都快踩平了的時候,眼角余光瞥見村口的小路上晃過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件的確良的白襯衫,口袋里插著支鋼筆,腋下夾著本書,走起路來昂首挺胸,一副目不斜視的清高樣。
陳清河。
江鶴瞇了瞇眼,原本煩躁的心情突然平復了一些。
他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慢慢扯開一點弧度。
這不,解悶的來了么。
陳清河今天心情其實很爛。
自從那晚竹林的事之后,蘇嬌嬌雖然沒把他供出來,但他總覺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尤其是老村長,每次碰見都陰沉沉地盯著他,看得他后背發(fā)毛。
他只想趕緊找個清靜地方看書。手里這本《數(shù)理化自學叢書》是他托人從廢品站淘來的,寶貝得緊。只要恢復高考的消息一確鑿,這就是他回城的通天梯。
正走著,前面突然橫出來一條腿。
陳清河嚇了一跳,緊急剎車,差點沒把鼻子撞在那條腿上。
一抬頭,就看見江鶴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喲,這不是陳知青嗎?”江鶴靠在路邊的樹上,手里把玩著一根狗尾巴草,“大清早的,這是要去哪兒考狀元?。俊?/p>
陳清河皺了皺眉,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他對秦家這幾兄弟都沒什么好感,尤其是這個江鶴,看著年紀不大,一肚子壞水,跟村里的二流子沒什么兩樣。
“我去哪跟你沒關系。”陳清河扶了扶眼鏡,冷著臉就要繞開他走。
“別急啊。”江鶴身子一歪,又擋在了他面前,“咱們聊聊唄?!?/p>
“我跟你沒什么好聊的。”陳清河有些不耐煩,“讓開,我要去大隊部?!?/p>
“大隊部啊……”
江鶴拖長了調(diào)子,手里的狗尾巴草在陳清河那潔白的襯衫領口上掃了一下,“去找老村長?還是去找蘇嬌嬌?”
聽到那個名字,陳清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警惕地看著江鶴:“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苯Q把狗尾巴草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就是聽說蘇嬌嬌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好像是……害喜了?”
陳清河臉色瞬間煞白,握著書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你胡說什么!”他聲音拔高了幾度,卻顯得底氣不足,“這種流言蜚語是要負責任的!你別血口噴人!”
“流言蜚語?”江鶴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比陳清河高出半個頭,平時乖巧只是對自家人裝裝樣子,可碰上外人,他帶著陰狠目光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陳大才子,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蘇嬌嬌那天晚上本來想賴上我四哥,結果被我家卿卿姐給拆穿了。你說,這孩子不是我四哥的,那能是誰的?”
江鶴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惡意,“這村里跟蘇嬌嬌走得近的知青,除了你,還有誰?你說我要是去大隊部那個大喇叭上喊一嗓子,你這回城的名額,還能保得住嗎?”
陳清河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回城是他的命根子。
他在這窮鄉(xiāng)僻壤待夠了,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住著漏雨的知青點,吃著拉嗓子的玉米糊糊。他做夢都想回去。
要是這事兒捅出去,作風問題這一項,就足夠讓他這輩子都爛在這個村里。
“你……你想怎么樣?”陳清河咬著牙。
他看著江鶴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只覺得這人比惡鬼還可怕。
江鶴很滿意他的反應。
他伸手拍了拍陳清河的肩膀,像是好哥們一樣幫他彈了彈肩上的灰。
“別這么緊張嘛,我也不是那種愛嚼舌根的人?!苯Q笑瞇瞇地說,“只要陳知青幫我個小忙,這事兒我就爛在肚子里?!?/p>
陳清河吞了口唾沫,“什么忙?”
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只要能保住名聲,讓他干什么都行。
江鶴轉過身,抬手一指院子里方向,準確地說是指著后院那個散發(fā)著“芬芳”的地方。
“看見沒?我家那幾頭小豬最近嬌氣得很,沒人伺候就不吃飯。我這幾天心情不好,看見豬就煩。既然陳知青這么有空,不如去幫我把豬圈掃了,順便把豬喂了?”
陳清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個豬圈,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聞到臭味。
喂豬是全村最臟最累的活,連村里的懶漢都不愿意干。
讓他一個讀書人,一個拿著筆桿子的手去掏豬糞?
“你……你這是侮辱人!”陳清河氣得渾身發(fā)抖,“士可殺不可辱!我絕不會干這種事!”
“哦,那行吧。”
江鶴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那我就去大隊部找老村長聊聊,順便問問他想不想要個知青女婿。聽說蘇嬌嬌在家里正鬧騰呢,要是知道你肯負責,估計能高興得暈過去?!?/p>
說著,他作勢就要往大隊部方向走。
“等等!”
陳清河急喊出聲。
江鶴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眉毛挑了一下,“怎么?改變主意了?”
陳清河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一邊是尊嚴,一邊是前途。
他閉了閉眼,把手里那本視若珍寶的書塞進懷里,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掃?!?/p>
江鶴樂了。
“這就對了嘛。勞動最光榮,陳知青作為知識分子,更應該帶頭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哪怕是幫貧下中農(nóng)喂喂豬,那也是思想上的升華。”
他走過去,一把攬住陳清河僵硬的肩膀,半推半拽地把他往院子里帶。
“走走走,工具我都給你備好了。鏟子、掃帚、還有那個掏糞的大勺子,一樣不少。你要是干得好,中午我請你吃……嗯,吃饅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