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唐第一次官員招募的國考諭旨傳出，整個大唐境內的吏員，紛紛沸騰了。

　　畢竟像這種國考機會，對于他們這些小吏員來說，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遇到。

　　京城，戶部衙門廊廡下一間狹小的值房里，油燈如豆。

　　孫茂陽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將手中那本邊角磨損的《大唐律例新編》又翻過一頁。

　　窗外傳來更夫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他是戶部陜西清吏司下的一名普通書辦，專司抄錄、核對一些不太緊要的糧秣賬目，在這個位置上已經默默無聞地坐了七年。

　　七年里他謹小慎微，筆下的字工整清晰，算盤打得噼啪響，經手的賬目從未出錯，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顯赫家世，沒有舉薦恩師，像他這樣的小吏，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幾十年后捧著微薄俸祿退休的結局。

　　然而，皇帝陛下頒布的轉業考試詔令，像一道驚雷，又像一束光，劈開了他沉悶的生活。

　　詔令明明白白寫著，面向各部院底層吏員及有功傷殘軍士，考《大唐律》、算術、實務策論，擇優拔擢，充實新設衙門。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采用“糊名”、“謄錄”之法，全憑文章本事定高低。

　　同僚們議論紛紛，有的嗤之以鼻，認為不過是走個過場。

　　而有的人躍躍欲試，卻又擔心自己學識不足。

　　孫茂陽心里卻燃起了一團火。他想起自己寒窗十年，卻因家貧無法繼續科考的無奈，想起這些年兢兢業業卻無人問津的憋悶。

　　不過，他想起陛下登基以來，實行的種種新政，頓時心頭一陣火熱。

　　已經投入使用的堅硬的水泥路，據說能讓錢生錢的大唐皇家銀行，更是令人希望。

　　這是一個嶄新的時代，一個只要你肯努力，就能往上走的時代。

　　特別是這一次，針對吏員轉業考試，讓孫茂陽熱血興奮。

　　面對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不再猶豫。

　　白天孫茂陽加倍努力，完成分內的抄錄核對工作，不給人留下絲毫把柄。

　　而到晚上，這間小小的值房就成了他的戰場。他幾乎翻爛了那本《大唐律例新編》，將重要的條款背得滾瓜爛熟。

　　他將戶部舊的、新的賬冊作為習題，反復演算各種糧秣、銀錢折算。

　　他還托關系，千方百計找來了一份據說是從宮里流出的、關于筑路民夫管理和新錢防偽的邸報摘要，反復研讀。

　　像他這樣晚上奮筆疾書小吏，數以萬計。

　　誰都知道這次國考，是他們這些小吏鯉魚躍龍門，

　　果然一個月后的，當國考試卷發下來，孫茂陽望著熟悉的題目大喜過望。

　　上面果然是《大唐律》的填空、判例分析；第二部分是復雜的田賦折算、工程物料銀錢核算；第三部分策論題目有三選一，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論如何向市井小民解說銀行存款之利，并使其信服”。

　　提筆，蘸墨。

　　多年的伏案工作讓他下筆又快又穩。《大唐律》部分，他答得條理清晰；算術部分，那些枯燥的數字在他筆下仿佛有了生命，算盤珠的韻律在他腦中回響。

　　最后是策論，他沒有空談圣人之言，而是回憶著自己街坊鄰居的模樣，賣炊餅的王老漢，攢了點錢總怕被偷；開小茶館的趙娘子，生意時好時壞，有余錢也想放出去收點利錢，又怕血本無歸……

　　“民畏官，更畏未知。解銀行之利，不可空言‘朝廷信譽’，當以家常言語、切實可比之利誘之。

　　譬如可設比于坊間：“存錢于皇家銀庫，如雇一忠心耿耿、力大無窮之護院，日夜看守汝之錢財，非但不收工錢，反因用了汝的地方而付汝租金，此事亙古未有。”

　　孫茂陽結合自己觀察到的百姓心理，提出“比喻通俗化”、“算賬直觀化”、“體驗先行化”幾條具體建議，雖文采不算斐然，卻字字樸實，句句落到實處。

　　交卷后，便是漫長的等待。

　　試卷被收走，姓名籍貫處被牢牢糊住，所有答卷被另一批專門挑選的、書法端正的文吏重新謄抄。

　　數日后，在禮部官員、監察御史和特邀的幾位清廉致仕老臣共同監督下，閱卷官們面對著一份份字跡完全相同、毫無標記的謄錄本，開始了評審。

　　孫茂陽的卷子，因律法扎實、算術全對，尤其是那篇立足市井、言之有物的策論，在眾多或空泛或迂腐的答案中脫穎而出，被一位閱卷官畫上了代表優異的圈。

　　經過復核、拆封糊名，他的名字赫然出現在錄取榜單的前列。

　　放榜那日，孫茂陽擠在人群中，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眼眶瞬間濕潤了。

　　周圍有歡呼，有嘆息，更有無數和他一樣出身寒微的吏員，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糊名謄錄，真的做到了最大限度的公平。

　　隨后他們這一批被錄取的近百人，被集中起來進行了為期一月的急訓。

　　培訓的先生，有來自內閣的精干官員，有從大唐工程集團調來的實干派，甚至還有次輔徐良，親自來講過一堂“銀行之于國運”的課。

　　孫茂陽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一切新知識。

　　新錢的防偽特征、銀行存取貸的流程、復利計算、基本的客戶接待禮儀，還有最重要的《大唐皇家銀行暫行章程》和相關的律法條款。

　　培訓結束考核后，孫茂陽因綜合成績優異，尤其是對銀行面向民眾推廣有獨到見解，被直接分配到了正在緊張籌備中的大唐皇家銀行京西市分行。

　　西市分行坐落于神京城西市繁華地段，一座新建的三層磚石樓宇，門面大氣，掛著御筆親題的匾額。

　　分行行長是一位從戶部調來的干練主事，對孫茂陽這個“考”上來、背景清白、頭腦靈活的年輕人頗為看重。

　　剛開始孫茂陽只是負責柜面文書登記和輔助核算。

　　他一絲不茍，對待來咨詢的商販百姓，總能耐心地用最通俗的話解釋“存錢有利息”、“貸款要審核”是怎么回事，他那套“雇護院”、“算細賬”的說法，常常引得客戶恍然大悟，欣然開戶。

　　緊接著分行接到總行下達的緊急任務，為配合“武德通寶”正式發行，需在三日內，向周邊街坊、商鋪完成至少五百戶的預約開戶宣傳，并收集舊錢兌換意向。

　　時間緊，任務新，許多老戶部出身的同僚習慣于坐堂辦公，對走街串巷的“吆喝”拉不下臉面，進展緩慢。

　　孫茂陽主動請纓，帶著兩個年輕的見習員，拿著總行印制的簡易說明冊子，走進了西市喧鬧的街巷。

　　他沒有直接生硬地推銷，而是先觀察。

　　看到綢緞莊老板在為一筆貨款的支付方式發愁舊錢雜，他便上前，先夸贊店鋪生意興隆，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出銀行即將推出的“異地匯兌”和“統一新錢”的便利。

　　看到糧店掌柜在盤算一筆閑錢是翻修倉庫還是放貸，他便以鄰居閑聊的姿態，幫他比較翻修成本、放貸風險與存入銀行的穩定收益。

　　他態度誠懇，說話實在，算賬明白，再加上他那身代表著“皇家”的整潔制服和禮貌舉止，很快便取得了不少商戶的信任。

　　幾日下來，他這一組竟然完成了近兩百戶的意向登記，遠超其他組，其中不少商戶明確表示新錢發行后愿意來兌換和開戶。

　　分行長將此事作為典型上報，把孫茂陽激動得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