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是存有諸多的不公,可相對的,世間也存有公平,對于個人如此,對于王朝更是如此。
大虞乃虞太祖楚元,從紛爭亂世下擊敗一個個強敵,吞并所轄地盤,人口,軍隊……一步步夯筑根基,最終問鼎天下開創的。
歷經太祖、太宗、宣宗三朝,國祚傳承四十余載下,或許中間有內憂,有外患,使得大虞上下需要共同面對,不過對天子,對國祚,對社稷卻鮮有人去質疑,至少明面上沒有人敢這樣做。
但是這一切吧,隨著宣宗純皇帝的驟崩,名不見經傳的楚徽成為嗣皇帝,奉詔克繼大統稱帝,一切就隨之變得不一樣。
簡單一句話來概述,世系傳承出現了更迭,大虞運轉軌跡必會發生偏轉,畢竟那至尊皇位上的人變了。
哪怕身上流淌的血脈,都是楚氏一族血脈,可人是不一樣的,故而在這巨變之下,由人而延伸的種種,就會隨之發生變化。
現階段對至尊皇位上坐著的楚凌,存有質疑、顧慮、懷疑的群體,已經從單純的中樞層面,更迭為了天下層面。
楚凌從不掌權到掌權的過渡下,中樞層面的文武大臣是最直觀的,他們怕這位年輕的皇帝,會在那個至尊皇位上瞎折騰,導致大虞的格局遭遇破壞,從而影響到他們各自的利益,所以在這個過渡時期,在所難免的就會有各種想法。
而現在呢?
擴展到整個天下層面,世人所能看到的,是他們已經習慣與適應的三后一帝格局,大虞皇帝排在三后之后,因為太皇太后的薨逝,皇太后的廢黜,變更為一帝格局,盡管這才是大虞主流,可誰叫楚凌先前不受關注啊,特別是他克繼大統后,還出現了逆藩叛亂,北虜、南詔進犯這等動蕩,所以擔心、顧慮、懷疑是在所難免的。
哪怕逆藩叛亂,北虜、南詔進犯這等動蕩,主要原因不是楚凌導致而出的,可誰叫他處在這個位置上呢?
既然處置這個位置上,那就要坦然接受這一切。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做至尊無上的皇帝,如果真那樣容易的話,那憑什么獨你能夠做的,別人就做不得呢?
所以楚凌需要直面這一切。
而處在楚凌這個位置上的,還有別的王朝的皇帝,慕容皇朝至尊慕容真,同樣也會直面很多挑戰與困境。
慕容真是通過一些手段,讓其父慕容拓成為太上皇,而他則克繼帝位稱帝了,但慕容皇朝傳承下,積攢的積弊與毒瘤,并不會因為帝位更迭而消失。
如果真能消失的話,大虞北疆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由慕容真御極的慕容皇朝,早就盡起國內精銳之師,針對那時仍處動蕩下的大虞,展開大規模入侵了。
朔風呼嘯下,北疆的氣候要更冷些。
風吹在人臉上,就似小刀割一般,生疼。
一望無際的草原,不似先前那樣綠油油一片。
枯黃越來越多。
拓武城外。
一處營地駐所。
馬在叫。
人在嚎。
營地駐所的外圍地帶,數百騎兵分散馳騁,馬蹄聲回蕩不絕,騎隊之中,有不少騎兵揮動繩索,興奮且投入的追逐著馬群。
“如果慕容皇朝治下,都能像現在這樣,勇士無憂無慮的套馬,那該是多好的盛世啊,沒有戰爭,沒有顛沛。”
營地駐所中,一處坡地上。
穿著普通皮甲,腰佩彎刀的戰士,望著營地外圍的一幕幕,眉宇間透著些許感慨,“真希望這樣的盛世,能夠早一些降臨,這樣慕容皇朝的國祚就能傳承很久,皇兄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勞累了。”
“公主,這樣的盛世,肯定會降臨的。”
一旁站著的中年男子,朝眼前這位戰士,畢恭畢敬的說道:“這次出使南虞一切順利的話,皇朝就能減輕不少壓力。”
“沮渠安忠,你覺得這次南下,以聯姻的方式,真能對南虞造成影響嗎?”
慕容天香娥眉微蹙,看向眼前的男子說道:“知道本宮這次隨使團秘密南下,在拓武城待的這些時日,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嗎?”
“卑下不知。”
沮渠安忠低首道。
“屯駐拓武城的南虞將士,對他們的征北大將軍,也就是南虞勛貴,勛國公李鷹的軍令是絕對服從的。”
慕容天香輕嘆道:“更讓本宮感到擔憂的,是南虞北疆的主要邊鎮,軍職不低的那些實權將軍,有一些也是南虞勛貴,但他們彼此間卻沒有爭斗,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對李鷹的軍令是服從的。”
“李鷹才用了幾年啊,就這樣平穩的,將北疆從南虞護國公曹隱的手里接管過來了,你不覺得這是很可怕的事情嗎?”
“卑下知道公主之憂。”
沮渠安忠行禮道:“但卑下卻覺得這對皇朝不算什么,畢竟李鷹能做到這點,得益于南虞太皇太后的懿旨,如果沒有這道懿旨的話,恐南虞北疆不會這么快被李鷹接管。”
“如果南虞太皇太后還活著的話,那或許會成為威脅到我朝南疆的隱患,但南虞太皇太后死了,如今的南虞是小皇帝在執掌,卑下不覺得這樣一個躲在老婦庇護下的皇帝,連南虞國都都沒有出去過,真的對南虞有什么了解。”
“你是這樣想的?”
慕容天香皺眉看向沮渠安忠道。
“是的,公主。”
沮渠安忠如實回道。
這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啊!!
慕容天香垂著的手緊攥。
類似這種想法的,可不知沮渠安忠有,在皇朝的內部,特別是中樞層面,有此想法的不在少數。
過去這兩年,皇朝從上到下可有不少人鼓動著想出兵南虞,以此攻破他們的北疆,殺死南虞的將士,搶奪南虞的財富,掠取南虞的牲畜,裹挾南虞的子民,讓南虞向皇朝俯首稱臣,更有甚者一些人還叫囂著,讓南虞皇帝認自家皇帝為父皇帝!!
但唯一讓慕容天香感到慶幸的,是她的皇兄沒有被這些影響到,不然這一次,皇朝北疆勁敵贊普欽汗國,糾集二十萬控弦之士來犯,皇朝一旦陷入南北兩域戰爭旋渦,勢必會被拖拽進深淵的。
世間是公平的。
對于慕容皇朝來講,南虞所轄疆域,是富饒的,是遍地黃金的。
而對處在雪域的贊普欽汗國,慕容皇朝是富饒的,是遍地黃金的。
大虞面對的強敵有北虜,西川,東吁,南詔等國,可對北虜、西川、南詔而言,他們又何嘗沒有面對強敵呢?
唯一沒有面對強國的,那就是東吁了,畢竟在東吁的東邊,是無盡海疆,這些海疆上,是有無數大小島嶼的,甚至有些組成了島嶼群,但在這些島嶼及島嶼群孕育的文明,還沒有形成統一的王朝。
對于這時間的統治體制,不管是什么形式的,都會有一些想通之處,文明,信仰,經濟,內憂,外患……
而想叫統治長久維系下去,就必須要時刻保持警惕,不然的話,統治到某個時期就會爆發大危機,嚴重的話可能導致統治傾覆掉。
“你眼中的小皇帝,在南虞太皇太后死后,已在南虞掌控住大局了。”慕容天香收斂心神,鳳眸冷冷的盯著沮渠安忠。
“一個注重戰爭遺孤,能夠耐得住寂寞,忍受住至尊權力被人分走,哪怕分走的,是他的皇祖母,還有他的皇母和皇嫂,南虞的這位小皇帝,卻能不顯山不露水的忍受三年,你覺得這是個好對付的人嗎?”
“還有,在南虞震懾四方的六扇門,輕易的就被小皇帝特設的錦衣取締了,還叫南虞中樞感到忌憚與恐懼,你覺得這是個簡單的人嗎?”
“最恐怖的,是這樣的一個錦衣,居然還是從小皇帝特設的羽林中析出的,你覺得這一切正常嗎?”
“你以為本宮就這樣悠閑,放著皇朝內部的隱患不去排查,不去解決,偽裝成使團成員密赴南虞,甚至還動用潛伏在南虞的鳳羽司,以攪動南虞內部出現變故,這個小皇帝是很容易對付的嗎?”
沮渠安忠的身上生出冷汗。
別看他在皇朝的地位不低,可在眼前這位年輕的公主面前,他卻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與怠慢。
因為公主一句話,就能叫他還有他的家族萬劫不復!
而這一切,都源自于拓武帝的絕對信賴。
甚至拓武帝還在公開場合上講過,可惜吾妹不是男兒身,不然寡人必將冊封為皇太弟,以叫皇太弟克繼大統。
這話,在當時造成的轟動極大。
也是這樣,使得不顯山不露水的寧安公主,在皇朝內部迅速崛起,寧安公主府凝聚起大批追隨者。
“南虞的小皇帝,比預想的要厲害多了。”
慕容天香抬起頭來,看著高懸的艷陽,感受著襲來的朔風,言語間帶著唏噓道:“我朝使團都進駐到拓武城一帶,李鷹居然沒有出動大軍,甚至還強勢壓著麾下,這只怕是在等南虞皇帝的旨意。”
“南虞太皇太后死了,她的余威即便有,可死人的余威,又如何能震懾住活人啊,那么就足以證明一點,在南虞的中樞層面,有一幫文武,是對他們的小皇帝忠誠的,這是一股怎樣可怕的韌性啊。”
沮渠安忠沉默不言。
面對寧安公主講的這些,他根本就不知該怎樣回答,今下在皇朝內部,要說對南虞最了解的,那絕對是非寧安公主莫屬!!
“回去吧。”
慕容天香平靜的說道。
“是。”
沮渠安忠行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