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深院,靜室。
楊廷和獨自一人坐在陰影里,他的面前,攤開著一份字跡密匝的文書,是來自京城、比官方邸報更早、更詳盡的密報。
左順門,震動宮闕的哭諫,染紅宮階的廷杖,兒子楊慎的命運…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在他的心上。
“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楊廷和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這幾個字,指尖冰涼,他并非全無預料,或者是早有預料,楊慎的性子早晚都會撞墻。但身為人父,剜心之痛在所難免。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兒子的名字上太久,而是把精力集中放到了邸報中其他內容所透露出的信息。
“悖逆君父,挾眾逼宮”——這是定性,將百官公議的諫諍徹底污名化為不赦之罪。
“追奪功名、抄沒家產、子孫永禁”——這是株連,不僅要摧毀當事者,更要斬斷其家族根基與未來。
“黜為民籍,革除功名,永不敘用;流放煙瘴”——這是對士大夫階層尊嚴與政治生命的徹底踐踏。
嘉靖帝,他曾經試圖以禮控制的少年天子,其心性之果決、手段之酷烈、對權力掌控欲之強,遠超了他的預估。
這不再僅僅是“大禮議”的意氣之爭,這是皇權對文官集團的一次徹底的、血腥的示威和收權。從此,內閣恐成應聲之蟲,六部淪為執行之手,士林脊梁被打斷。
這種局面,對于一個以天下為己任、信奉“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前首輔而言,其憂懼遠甚于喪子之痛!他看到的不是楊慎一人的悲劇,而是整個大明政治生態的劇烈畸變,是皇權失去韁繩后可能帶來的無盡禍患——剛愎自用、堵塞言路、任用幸進。
帝權前所未有的乖張與膨脹!
有明以來,太祖以后,帝權再一次開始肆意奔騰。
這就是楊廷和看到的結果!
而他更怕的結果是,萬一有人在仿武宗落水舊事,那這個天下,大明江山則……
楊廷和枯坐的身影愈發孤寂,也愈發沉重。
“一步晚,步步慢…”
一張年輕、俊朗,卻又帶著超乎年齡沉穩的面孔,清晰地浮現在楊廷和的腦海中——姜驚鵲!
“明年秋闈!他必須中舉!”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楊廷和心頭的陰霾,變得無比清晰、無比迫切!
時間不等人,快些將他推上去!
“來人!”
一個心腹老仆無聲而迅速地出現在門口,躬身待命。
“備轎,去二老爺那里!”
“二,二老爺?!”老仆瞪大了眼睛,心說他可能還在罵你呢。
“快去,磨蹭什么?”
他需要立刻行動,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為姜驚鵲在明年的秋闈之局中,鋪就一條暢通無阻的青云之路!晚一步,或許就真的步步慢了。
李敬之帶來的消息,讓飯局有些沉悶。
就在這時,門簾再次被掀開!
還是徐長青。
“鵲哥兒!不…不好了!蜀王府…蜀王府來人了!世子…世子他…他…薨了!”
“薨了?!”
姜驚鵲渾身劇震,豁然起身!
他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盯住徐長青:“徐叔,你說什么?!誰說的?!什么時候的事?!”
王??和于景安也驚愕地看向徐長青。
“報信的人就在外面候著!說是…說是就在一個時辰前!世子殿下突然咳血不止,氣息驟斷…就…就去了!”
“一個時辰前?不是還能勉強穩住?!”姜驚鵲也顧不上禮節,邁步朝著外廳而去。
外廳里,一個身披素白孝服滿面淚痕的王府侍衛,是朱承熵身邊親衛之一。
姜驚鵲一步搶到他面前,雙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襟低吼:“怎么會這樣?!前日我離開時,不是穩住了嗎?!今日晚間正是我該去助他的時候!怎么會突然惡化?!!”
侍衛哭得更加悲切:“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誰知申時三刻剛過,突然就…就劇烈咳嗆起來,那血…那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孫大夫他們拼盡全力施救…可…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世子爺他…他就……”
侍衛伏地慟哭。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尖銳的痛惜攫住了姜驚鵲的心。
朱承熵!
“國士無雙”!蒸汽機圖紙、寶船模型、甚至蒸汽履帶車的草圖……他有足以讓整個大明科技樹發生文明躍遷的驚世智慧!
就這么…沒了?
這損失……
左順門前被打死的朝臣,甚至他們再死上一半,也遠遠無法與一個朱承熵相提并論!那是真正能推動生產力、改變歷史進程、讓整個民族“升維”的種子!
這損失,無法估量!
“帶路!”姜驚鵲猛地抬起頭,“去蜀王府!”
他必須親眼去看一看,去送這位國士最后一程。
哪怕被朱芫纏上,他也要去。
嘉靖三年八月十日,這是成都府很多人都難忘的日子,又是很多事情變化的起點。
這一日,姜驚鵲被皇帝派來的天使賜了純孝寶刀。
這一日,京中來信,護禮派被皇帝強勢震殺,大敗虧輸。
這一日,蜀王世子朱承熵病逝,享年二十三歲。
這一日,巡撫王??與于景安、姜驚鵲達成了新的學道之策。
這一日,致仕首輔楊廷和時隔八年,再一次走進了胞弟楊廷儀的家中。
姜驚鵲一路疾馳,心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蜀王府大門映入眼簾。
只見一片素白。
門上垂掛著巨大的白色布幔,門楣上懸著白花,兩側的石獅子也被披上了粗糙的白麻布。王府侍衛、仆役身著素服,披頭散發。
姜驚鵲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一個門房仆役,邁步便欲直入王府。
“站住!”
兩名侍衛交叉的長戟“鏘”地一聲攔在了姜驚鵲面前。
“讓開,我來送世子最后一程?!?/p>
“姜公子恕罪。王爺有嚴令世子初喪,舉府哀慟。初喪三日,閉門謝客,概不接待任何外來吊唁。一切吊唁事宜,請待三日后開喪再行?!?/p>
姜驚鵲眉頭一皺,強壓著情緒:“我也不行?我不是吊唁,我是來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