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驚鵲最后總結。
“此策非為牟利,旨在‘以富濟教,以教哺民’。富者購書求功名,其銀反哺基礎教育;貧者抄書得生計習學問。涓涓細流匯成教化活水,若能推行全川,假以時日,必能使我蜀中人才輩出,文風大盛!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業!”
一番話洋洋灑灑,聽得王??眼中異彩連連。他浸淫官場多年,一聽便知此策的精妙之處。
政治正確:高舉“教化興邦”、“公平教化”的大旗,完全符合朝廷導向和圣上心意。若成功,是巡撫任上扎扎實實的政績!
可行性高:有現成的“試題”資源,有書坊運作,有明確的盈利模式和資金去向,非紙上談兵。
利益捆綁:于景安和學政衙門是具體操盤手,姜驚鵲是實際推動者,而他王??作為支持者和受益人,目標一致,且他剛欠下人情,此刻支持順理成章。
風險可控:由學政衙門主導,名正言順。利潤用于教化,賬目清晰可查,不易授人以柄。即便有人眼紅利潤,有姜驚鵲的御賜寶刀和直奏之權震懾,也要掂量三分。
更重要的是,王??看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政治資本!
一省文教若是因此大興,教化之功直追古之賢臣,這將是何等耀眼的履歷?入閣的呼聲必將水漲船高!這比單純的錢糧賦稅更能彰顯他的治才和眼光!
“妙!妙極!敏行真乃國士之才!”王??猛地一拍桌子,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此策思慮周詳,體用兼備,深得經權之道!以商養學,以學哺民,化民成俗,功莫大焉!此非僅為蜀中一省計,實可為天下法!”他站起身,對著于景安和姜驚鵲鄭重道:
“于學政,敏行!此事,本撫鼎力支持!學政衙門盡管放手去做,所需協調之處,無論涉及布政司錢糧額度驛站運輸、抑或是與各府州縣溝通,乃至安撫可能的非議,本撫一力承擔!務必將此‘教化活水’引入全川,澤被蒼生!此乃本撫任內頭等教化大事!”
他這番表態,也徹底把姜驚鵲和于景安綁上了他的戰車。
而在姜驚鵲看來,卻是把王??綁上了自己的戰車。
于景安亦是心潮澎湃,起身謝道:“下官必竭盡全力,不負中丞大人重托!”
姜驚鵲深施一禮:“學生代蜀中萬千學子,謝中丞大人高義!”
宴席氣氛達到高潮。
王??對姜驚鵲的欣賞已不加掩飾,頻頻舉杯,酒酣耳熱之際,王??借著幾分酒意,湊近姜驚鵲,壓低了聲音。
“敏行啊,你前途不可限量。有句話,本撫不得不提醒你。”他頓了頓,“蜀王府……淑渝郡主之事,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無論真假,對你清譽和前程,皆非益事,若你有意做郡主入幕之賓,就當老夫沒說,只是做了郡馬就不可再為官,可惜了你的才華……若是將來為官,與藩王走近更是不妥。”
王??的提醒是金玉良言。
姜驚鵲神色一正,肅然拱手:“學生謹記中丞大人教誨!定當慎之,遠之。”
王??見他聽進去了,欣慰地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就在此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徐長青掀簾而入,對著于景安和王??躬身道:“老爺,中丞大人,巡撫衙門的李幕僚在外求見,說是有緊急公務稟報。”
王??眉頭一皺,臉上掠過一絲不悅。
他放下酒杯,語氣微沉:“這個李敬之,怎如此不懂事??”他掃了一眼于景安和姜驚鵲,便強壓下火氣,揮手道:“罷了,叫他進來吧。”
徐長青應聲退下,片刻后,領著一位身著青衫、年約四十的瘦高男子步入。此人正是王??的心腹幕僚李敬之,此刻他面色灰白,額角滲汗,一進門便深深作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王??見狀,心頭一緊:“敬之,何事吞吞吐吐?速速稟來!”
李敬之這才抬起頭,聲音干澀:“大人恕罪……實在事出緊急。方才驛站快馬遞到朝廷最新邸報,卑職不敢耽擱。”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雙手奉上:“邸報詳載……七月十五日,吏部侍郎何孟春、翰林修撰楊慎等二百余朝臣,群聚于左順門外,跪伏哭諫,聲震宮闕!”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于景安手中酒杯“當啷”一聲輕響,險些脫手;姜驚鵲則瞳孔微縮,按照他的記憶,左順門事件發生了。王??更是面色驟變,一把奪過邸報,目光如電般掃過字句。
李敬之則在旁顫聲繼續復述:“圣上震怒!將此等哭諫之舉定為‘悖逆君父,挾眾逼宮’!下旨嚴懲,廷杖身死者,如毛玉、張原等,追奪功名官職,家產抄沒充公,子孫永世不得應舉入仕;幸存伏闕者,楊慎、汪俊、何孟春等‘首惡’,已下詔獄嚴勘,擬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其余參與官員,不論品階,一律黜為民籍,革除功名,永不敘用。輕者流放遼東、云貴煙瘴之地……”
“六部、翰林、科道言官中,凡涉‘推波助瀾’者,或貶謫邊鄙,或免職外放。張璁大人擢升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桂萼大人進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學士,即日入閣主事……”
書房內死寂一片。
于景安面色慘白,喃喃道:“楊用修竟落得如此下場…可惜,可嘆!”
姜驚鵲默然垂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腰間“純孝”寶刀的刀柄,他是受益者,實在不知該說什么。
王??猛地閉目,他雖是儀禮派中人,與張璁一系親近,但此刻聽著同僚下場,仍感心有余悸。
半晌,他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郁,長嘆一聲。
“圣心如淵啊……只是經此一事,內閣,內閣……”
內閣到底如何他,他沒說出個所以然,只是坐回椅中,久久不言。
姜驚鵲明白他后面的話,內閣失勢,盡歸嘉靖掌控,直到后來嚴嵩任首輔,完全成為嘉靖手中的提線木偶。
不知楊廷和聽到這件事,是什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