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些,老大娘忽然鼻子一酸,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她定定地看了朱小寶一眼,緊緊拉住他的手腕,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要從他眼里看出些什么。
朱小寶喉頭發緊,不敢與她對視。
“謝謝……”
老人家顫巍巍地吐出這兩個字,便再沒多說一個字。
那聲“謝謝”里藏著太多東西,有感激,有了然,還有一種沉甸甸的悲傷。
她顯然已經明白了,那個總說“差事要緊”的兒子,是回不來了。
豆大的淚珠,從老大娘眼角滾落,她卻死死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三個躲在門后的小男孩見狀,連忙撲過來,圍著老大娘仰起小臉。
“奶奶,奶奶,您怎么哭了?”
老大娘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三個孩子的肩膀,眼圈依舊通紅,卻努力擠出一絲笑意,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
“沒事,奶奶是高興。”
“你們記著,長大了……也要像你們爹一樣,做個有擔當的漢子,為國效力,不能給李家丟人!”
朱小寶踏出李家院門時,李辟地的母親和媳婦候在院里,默默望著他與藍玉的身影在雪中漸遠。
婆媳倆眼神里藏著說不出的滋味,身后幾個孩子正圍著鄭和送來的禮盒樂不可支,大概還不懂眼前這一幕藏著多少煩心事。
等朱小寶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李家媳婦再也撐不住,一頭扎進老婆婆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朱小寶走在前面,心里也堵得慌。
“她們怕是啥都明白了。”
藍玉嘆著氣,一拳砸在巷壁的泥墻上,悶響混著雪花簌簌落下。
朱小寶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想說些什么,巷口幾個嬉皮笑臉的潑皮擦著他們身子走過,旁邊門墩上坐著的幾個老頭則在唉聲嘆氣。
“老李家做點小生意容易嗎?這群混小子簡直無法無天!”
“城南這地界就是個泥潭!但凡有點辦法,誰樂意窩在這兒?”
老頭們的話像針似的扎進朱小寶耳朵。
他停下腳步。
“幾位大爺,你們說的老李家是咋回事?剛才那伙人是干啥的?”
老頭們見這人衣著光鮮卻沒半點架子,趕緊回話。
“就是開包子攤的那娘倆唄!”
“前陣子圖便宜從別人手里盤了個攤位,誰知這城南的攤位早被潑皮們霸了,官府那兒正規攤位買不著,從他們手上買,每月還得交一回攤位費。”
“開頭說得好聽,后來價錢跟坐火箭似的漲,多少人栽在這上面了!”
藍玉一聽,臉騰地紅了,拳頭捏得咯咯響。
朱小寶趕緊拉住他,怕這火爆脾氣嚇著人,低聲道。
“舅姥爺去后頭盯著那伙人,別讓他們再找李家麻煩,這兒交給我。”
藍玉點點頭,紅著眼圈轉身離開,手背上青筋都爆起來了。
朱小寶又轉向老頭們。
“明知價錢會漲,咋還從潑皮手里買呢?”
“還不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老頭們打開了話匣子。
“這一片窮,沒幾個娃能上學,房子倒是便宜,窮人都往這兒擠。”
“當初那伙人拿契約說多便宜,誰知道契約套契約,每月交錢還越交越多。那會兒聽著‘便宜’倆字,誰還愿去官府辦正規手續?就這么著上了套唄!”
朱小寶心頭火直冒。
市容改革是自己搞的,本是為了方便百姓,沒成想監管一松,竟變成這副模樣。
他強壓著氣又問。
“官府不管嗎?這明擺著欺負人啊!”
老頭們端起酒盅抿了口,齜牙咧嘴道。
“管過,沒用!”
“人家手里捏著契約,官府根本不受理,先前有人鬧過幾次,后來不知被誰揍了頓,再沒人敢吱聲,只能乖乖交錢。”
“想靠擺攤掙點錢?難嘍,頂多混口飯吃。”
應天城就像個分層的盒子,越靠近北邊皇城越金貴,往南走一步,日子就寒酸一分。
這兒離皇城遠,三教九流扎堆,潑皮無賴自然也多,齷齪事更是沒斷過。
朱小寶強笑道。
“幾位大爺慢慢喝。”
這時藍玉走了回來,拍了拍手,看樣子氣順了些。
“咋樣?”
朱小寶問。
藍玉咬著牙。
“媽的,老子手下的兵要是這德行,咱非扒了他們的皮!”
朱小寶搖搖頭。
“不關你的事,治理國家總有顧不到的角落,當初搞攤位規范是為了好看又方便,沒成想管著管著就松了勁……”
他頓了頓。
“那伙混子咋處理的?”
藍玉冷笑。
“卸了他們的胳膊腿,讓他們這輩子別想再害人。”
“這法子只能頂一時。”
朱小寶道。
“你先派人護著李家,我回去另有安排,這黑惡勢力不除,遲早是禍害。”
藍玉點頭應下。
回到謹慎殿,朱小寶立馬召了內閣大臣。
想起李家婆媳望著遠方的眼神。
那是在盼丈夫、盼兒子回家,可他們再也等不到了,他心里就像壓著塊冰。
三位閣老見他臉色陰沉,都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朱小寶瞥了他們一眼,慢悠悠開口。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有個退伍老兵,住破房子,一家子靠擺攤賣小吃過活,聽著還行是吧?至少餓不著。”
閣老們沒敢接話,聽這語氣就知道他憋著氣呢。
“可咱們大明的攤位啊,能耐大了去了!”
“我當初設這規矩是為了方便百姓,偏偏有些地方的潑皮無賴,專鉆空子搞名堂。”
朱小寶的聲音冷了下來。
“以前是豪紳地主橫行,如今士紳管得嚴了,倒冒出些結伙的黑惡勢力。”
他敲了敲桌子。
“給你們個任務,三位辛苦一趟,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去城南轉轉,看看他們還能不能管事,要是不行,我就調個翰林來管京師治安。”
“退下吧。”
閣老們一頭霧水地走出謹慎殿,你看我我看你。
“到底出啥岔子了?”
首輔楊靖望著漫天飛雪,摸不著頭腦。
詹徽撓撓頭。
“不清楚,照辦就是了。”
梁煥點頭。
“走,去五城兵馬司。”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仨老頭裹得像粽子似的趕到五城兵馬司。
兵馬司使兆明是陜西人,洪武二十一年的進士,見三位閣老駕到,趕緊弓著腰伺候。
“三位大人咋有空來小的這兒?”
楊靖擺擺手。
“換身衣服,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