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說完，他翻身上馬，不再回頭，領著一隊親兵，絕塵而去。
直到那隊身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的盡頭，荀皓臉上的不舍與失落，才緩緩褪去。他轉身，神情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來人。”他喚來一名親兵，“你立刻帶上幾名得力的弟兄，備上厚禮，去一趟潁川。將我的嫂夫人與侄兒，接到濮陽來。”
親兵一愣，有些不解：“先生，如今兗州雖定，但路上仍不太平……”
“無妨。”荀皓打斷他，“你們此去，不求速，只求穩，待你們到達潁川，兗州必已是一片清平之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告訴嫂嫂，就說……兄長公務繁忙，日夜操勞，甚是思念家人。”
打發走親兵，荀皓轉身，望向議事廳的方向。
曹操剛到議事廳，就見荀皓已經等在那里了。今天的荀皓，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面色依舊白皙，但那雙清冷的眸子里，卻像是燃著兩簇火，亮得驚人。
“衍若今日精神不錯。”曹操笑著打趣。
“主公，時不我待，必須立刻發兵，掃平州內余寇！”荀皓開門見山，語氣急切。
曹操愣了一下。他正準備等各處“青田”走上正軌，糧草充裕之后，再行征伐之事。
怎么衍若今天干勁十足？
“衍若，此事不急……”
“急！”荀皓打斷了他，“黃巾余孽一日不除，兗州一日不得安寧。‘青田’之策也無法全面鋪開。我軍剛剛大勝，士氣正盛，當一鼓作氣，以雷霆之勢，蕩平寰宇！”
他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把曹操都給說得熱血沸騰起來。
“衍若有何妙計，說來聽聽。”
“盤踞在山陽郡的黃巾渠帥劉石，此人愚昧，篤信鬼神之說。我欲以此人為突破口，兵不血刃，拿下山陽。”荀皓的語氣平淡，卻透著自信。
“兵不血刃？”曹操挑了挑眉，“你有何妙計？”
“昔日壽張之戰，我軍曾用‘祈福燈’為號，主公已知。我欲再用此燈，只是這一次，不是祈福，而是索命。”荀皓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緩緩說出了自已的計劃。
他們可以制作數百盞祈福燈，在燈的四面，用朱砂寫上“天譴將至，劉石必亡”之類的讖語，并附上一個具體的死期，比如“七日之后，午時三刻”。然后，連續數個夜晚，將這些燈從山陽城外放出，讓它們隨風飄入城中。
“劉石篤信鬼神，其部眾也多信巫祝之術。起初，他們或許不信，但一連數日，夜夜如此，到了第七日，城中軍心早已渙散，人人自危。”
曹操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兵者，詭道也。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戰果，方為上策。此計耗費不過些許竹紙燈油，卻有可能兵不血刃拿下一郡之地，無論成與不成，我軍都毫無損失，值得一試。”
荀皓調集了濮陽城中所有手巧的匠人，連夜趕制祈福燈。又挑選了數百名機靈的士卒，教他們如何在野外辨別風向，如何控制燈籠升空的高度與方向。
短短兩日，數百盞制作精良的祈福燈便已完工。
山陽郡外的山谷中，夜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曹洪搓了搓手臂，湊到荀皓身邊，壓低了聲音問：“我說衍若，你確定這法子管用？就憑幾盞破燈籠，能讓劉石那家伙乖乖投降？要我說，咱們這一千人，趁夜摸過去，直接把城墻給它端了，豈不痛快？”
他生性好動，領著一千精兵在這山谷里喂蟲子，已經快把他憋出病來。
荀皓連眼睛都沒睜開，他靠在一棵老樹下，身上披著厚實的斗篷，仿佛不是來設伏，而是來郊外小憩的。“主公與兄長不放心，才讓你帶了一千精兵。依我看，一百人足矣。”
曹洪撇了撇嘴，心里腹誹，你這身子骨，風一吹就倒，當然不知道領兵打仗的兇險。他正想再說些什么，卻見荀皓忽然坐直了身體，向著遠處一揮手。
埋伏在各處的士卒得了信號，立刻將手中的“祈福燈”點燃。一時間，數百個光點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從地底升起的鬼火，搖搖晃晃地向著夜空飄去。
山陽城頭的黃巾守軍很快便發現了這駭人的一幕。
“快看！那是什么東西！”
“是燈籠！天上怎么會有這么多燈籠！”
“是鬼火！是鬼火啊！”
恐慌在城墻上蔓延。這些燈籠沒有線牽引，卻能自行升空，借著夜風，徑直朝著城內飄來。
它們越飛越近，守軍們甚至能看清慘白的燈籠上面用朱砂寫就的血紅大字。
“天譴將至，劉石必亡！”
“逆天而行，死期不遠！”
黃巾守軍們握著兵器的手在抖，牙關在打顫，卻不敢再發一言，生怕驚擾了這滿天的“鬼神”。
劉石本人被親兵從睡夢中叫醒，當他看到親兵呈上來的那盞寫著他死期的燈籠時，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他本就是靠著散布“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讖言起家，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如今，這“天譴”竟直接降臨到了自已頭上。
“射下來！都給我射下來！”
得到命令的弓箭手們慌亂地彎弓搭箭，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空中。
幾盞燈籠被射破，飄飄搖搖地落了下來。劉石沖過去，一腳踩爛那燈籠，撿起那張寫著字的絹布，只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夜半三更，雞犬不寧，此乃天厭之兆。”
三更，此刻便是三更！
“梆——梆——梆——”
就在第三聲梆子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喔喔喔——”
一聲嘹亮高亢的雞鳴，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夜空。
緊接著，像是被這聲雞鳴驚醒，不遠處傳來了狗吠聲。
一只狗叫，引來了另一只狗叫。
很快，整個街區的狗都加入了進來。
犬吠聲此起彼伏，與雞鳴混雜在一起，住在劉石府邸附近的百姓，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一時間，整片區域都響起了人的驚呼聲與孩童的哭鬧聲。
夜半雞鳴，群犬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