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沒多久，醫院的領導便趕過來了。
據他們說，今天工作人員上頂樓處理線路問題，結束后忘記了鎖門，所以才出現了今天的意外。
幾個領導給蘇茉希連連賠不是，說了很多自責和客氣的話。
雖然蘇茉希知道，他們之所以這么謙卑的態度，不過是因為她每個月在這里的大筆開銷。
但她還是心軟了，剛送走領導們，小敏的電話也過來了。
應該是她的同事把剛剛的事告訴她了，小敏急得跟什么似的，說話都帶上了哭腔，直怪自己今天不該請假。
蘇茉希也不想過于責怪，只道，“你有事需要請假，沒什么錯，這件事怪不到你，以后還請你多幫我留點心。”
小敏連連保證以后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蘇茉希掛了電話，回頭看著仲映庭正陪蘇綺坐著，將手里剝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喂給她。
蘇茉希走過去坐在了另一邊，拉過母親的手，心有余悸道，“媽媽，以后要去哪里，一定要跟小敏說，如果小敏不在，就跟我說，我來陪你，好嗎？”
蘇綺眼中的亮光漸漸退了去，“茉希？”
蘇茉希的心臟疼了一下。
她知道，母親又忘記了。
時好時壞，永遠是這樣猝不及防。
蘇茉希靠在母親的肩膀上，眼睛有些酸澀，可就是流不下淚來。
她在蘇綺身邊陪了很久，直到小敏匆匆過來。
小敏本來請了一天的假，但突然發生這樣的事，讓她也很后怕，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就提前過來了。
蘇茉希一直以來都很感激這個小姑娘的盡職盡責，走的時候，特地把身上僅有的幾百塊現金塞給了小敏。
小敏說什么都不肯要。
仲映庭說道，“拿著吧，就當是你茉希姐補償你今天沒有休完的假，以后阿姨這邊，你多費心。”
小敏紅著眼眶接下了，“茉希姐，對不起啊，我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意外，還好阿姨沒事，要出什么事，我該怎么跟你交代啊。”
蘇茉希摸了摸她的臉頰，“傻丫頭，都說了這件事不怪你，你就不要自責了。”
“對了，茉希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阿姨……”小敏回頭看了蘇綺一眼，聲音刻意放低了，“阿姨這兩天好像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但是很奇怪，她醒過來總不記得之前發生過什么，就好像失憶了一樣。”
蘇茉希心里咯噔一下。
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醫生說過，母親的精神失常并不是一件事導致的，而是長期的精神壓抑所致，要想完全恢復的可能性很小，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年歲的增長，會慢慢出現記憶力減退的現象，到最后可能連自己的親人都不認識。
從療養院出來，蘇茉希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狀態。
仲映庭知道她在擔心什么，想安慰又有些說不出口。
不是身處其中的人，怎能真正了解其中的滋味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而蘇茉希唯一的軟肋，便是她的媽媽。
仲映庭將蘇茉希輕輕擁進懷里，輕聲安慰著，“茉希，別擔心，你這么好，對阿姨這么孝順，老天不會舍得再為難你的，阿姨會好起來，會長命百歲的。”
蘇茉希無力地垂著雙手，短暫地放任自己依賴著溫暖的胸膛。
第二天，蘇茉希頂著因輾轉難眠而落下的眼袋，提前了一個小時去公司上班。
結果，她被堵在了更衣室的門口，裴越的一張臉難看得不行。
蘇茉希知道，他這是來算賬了。
新仇舊恨，高低她是逃不掉了。
“蘇茉希，你好大的膽子。”
蘇茉希一下子失了底氣，“裴總，車的事，我會賠的……”
裴越冷冷地盯著她，“你拿什么賠？”
蘇茉希噎了一噎，思考了一會后，直接破罐子破摔起來，“裴總，關于車標這件事，其實也不能全怪我。”
“哦？”
“如果不是你挑唆著大家灌我酒，那我就不會喝醉，不喝醉，就不會腦子不清楚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這么說，還是我的錯了？”裴越半瞇起眼睛。
蘇茉希硬著脖子，“不好說是誰的錯，只是我不是故意的，還請裴總大人有大量，從輕處理。”
“怎么個從輕法？那可是我最喜歡的一輛車。”
蘇茉希一歪腦袋，“裴總是在問我的意見？”
裴越壓近，“說說看。”
蘇茉希沒有退卻，“既然是問我的意見，那我就得好好想想了，但我暫時想不到，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裴越定定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唇角突然勾了起來，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蘇茉希，你可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
蘇茉希無動于衷道，“是裴總寬宏大量。”
裴越一時無語，頓了半晌才道，“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欠債的這么囂張，敢掛債主的電話。”
蘇茉希隨口一句，“不都說現在欠債的才是大爺嗎。”
裴越頓時有種想揍人的沖動，一步步地逼近后，將人逼到了墻角，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蘇茉希，你對你的債主每天露出鋒利的獠牙，就不怕哪天惹毛了債主，后果不堪設想嗎？”
蘇茉希避無可避，只能微微轉了頭，“我沒有……”
“沒有？”裴越指間用力，強迫她跟他對視，“昨天你對那個男人的樣子可跟現在不一樣，你現在的張牙舞爪跟昨天的一臉諂媚，可是天壤之別。”
蘇茉希愣了半天，“你跟蹤我？”
裴越冷笑一聲，“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蘇茉希想跟他解釋，仲映庭是她的好朋友，但轉念一想，這個解釋好像特別多余，于是，她沉默著沒說話。
裴越不耐煩地離開了她些距離，語帶譏諷道，“以后晚上還是少折騰點好，以免影響了白天的工作。”
作為成年人，蘇茉希當然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氣笑了，就這么毫無征兆地笑了一下。
“好的，裴總。”
裴越的唇抿得很緊，半天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恨不得從蘇茉希的身上挖出塊肉來。
兩人就這么虎視眈眈地站著，好像誰也不肯跟誰低頭。
VIVI姐走過來看到這一幕，也不知道自己該進去換衣服還是該離開。
“扣除蘇茉希這個月的獎金！”
VIVI姐確信裴越的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也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這話聽著有幾分置氣的意思。
裴越走后，VIVI姐問蘇茉希，“你又惹裴總生氣了？”
蘇茉希欲哭無淚道，“算是吧。”
VIVI姐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沒事招惹他干什么，跟他過不去就是跟錢過不去，還想不想好好干了！”
蘇茉希暗道：她倒是想好好干呢，有人不允許啊。
下午，肖嶼給裴越匯報了一件事。
兩天后，會有一個五人的外國團來瑰麗王朝消費，為期十天。
這五人都是身價不菲，此次也是慕名而來，團隊的接洽人已經跟這邊取得了聯系，希望他們安排一個懂英文的公關全程接待他們。
眾人皆知，在所有公關里，只有蘇茉希的英語和法語是最為突出的，她也有著豐富的接待國外客人的經驗。
但肖嶼并不想把這么好的肥肉送到蘇茉希的嘴上，所以他問裴越，是不是讓VIVI姐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上來。
裴越撐著下巴回問，“你覺得VIVI會推薦誰？”
肖嶼不甘心道，“難道除了她就沒人了？”
裴越難得平靜，“你心里其實也清楚，蘇茉希的業務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此次的接待，非她莫屬。”
“這么好的機會就這么白白給了她？”
“要不然呢？”
“你明明……”肖嶼有些不敢說下去。
裴越半笑著接道，“明明那么討厭她，怎么會白送給她這么一大塊肥肉？”
“嗯……”
裴越慵懶地笑了一下，“我要太過于公私不分明了，裴家的那位大少爺一定會來找我算賬的。”
肖嶼往遠處站了站，“你什么時候怕他了，向來不都是公私不分的嘛。”
不明物體直接飛了過來，肖嶼嚇得直接跑出去了。
裴越收起笑容，胳膊肘撐在扶手斜靠著，忽明忽暗的眼眸里醞釀著誰也無法猜透的情緒。
肖嶼不情愿親口跟蘇茉希傳達這個消息，于是讓VIVI姐去通知她。
VIVI姐跟蘇茉希說這事的時候，還順帶開了句玩笑。
她說：“裴總對你多少是與眾不同的。”
蘇茉希在心里偷偷翻了個白眼，并一口回絕了這個肥差，氣得VIVI姐點著她的腦門子大罵，“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先不說做好這次公關能收益多少，退一萬步講，就算一分不賺，就憑是老板親口發話下來的，你也不能拒絕啊。”
蘇茉希抱了抱VIVI姐，“我知道你對我好，放心吧，我心里有數。”
VIVI姐知道她一向是個拎得清的人，今天的舉動，倒讓她實在想不通了，但她沒有再追問，直接把蘇茉希的回話轉給了肖嶼。
肖嶼又十分鄙視地轉給了裴越。
于是，一個小時后，蘇茉希出現在了裴越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