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市西蜀水利勘測設計研究院。
上午九點整。
設計院一天中最忙碌的時間節點,員工成群地涌入電梯間,生怕趕不上可以卡點的最后一班電梯,從辦公室走廊經過,可以同時聞到十幾種不同的早餐氣味。
年輕的員工圍在一起,邊吃包子,邊聊八卦,聊完八卦,還會進到洗手間,享受一下帶薪拉屎。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最近林姐有點不對勁?”趁著吃早飯的時間,吳響突然湊到了秦愿面前。
“發現了。”秦愿低頭喝了一口咖啡,點頭認同,“很不對勁,”
“對啊,你也覺得?”吳響像是找到了知音。
秦愿點了點頭,有些疑惑的說道,“她最近好像都不怎么理我。”
“啊……”吳響看了一眼秦愿,“我不是說這個,林姐在工作的時候,不是很重要的事,她話本來就少,林姐喜歡埋頭干事,你不會因為這個多想,覺得微姐對你有看法吧……”
吳響說到這里頓了頓,隨后又緩緩問道,“你不會覺得我問這個很奇怪吧?”
秦愿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她沒有理解到吳響話中的意思,她對職場里的這些彎彎繞繞不感興趣,她確實是在多想,畢竟她已經把林微當好朋友了來著,可她還是覺得,林微最近在躲著她,就好像忽然就變冷淡了一樣。
“你覺得微姐哪里不對勁?”秦愿不再多想,繼續問道。
“這個……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吳響看了一眼林微干凈整潔的辦公桌,“她以前早上都是八點五十左右就到公司的,就算是下班了,沒什么事她也要坐到六點……”
結果吳響發現,這幾天林微不僅學會了早上卡點上班,下班后沒事也是第一個走的,連帶薪拉屎的時間都變多了,和網上說的一個人要離職的表現完全一樣。
個人有事還好,他知道之前林微因為績效延遲發放的事找過汪遠和,回來后也只說了下個月連著工資一起發,其他的就沒有了,公司方面,關于這次延遲發績效的事,也是連個解釋都沒有,很難不讓人多想。
如果公司真的是資金和員工出問題,那就一定是大問題,那任誰都該要考慮找下家單位了。
“不至于吧?”聽完吳響的擔憂,秦愿微微皺了皺眉頭,言語肯定道,“微姐不是這樣的人。”
“我也覺得林姐應該不是這樣的人,你情況和我們不一樣,要考慮的也不一樣,現在設計院情也不太好。”吳響搖了搖頭,“你怎么會想到來設計院呢?”
秦愿笑了笑,“西蜀是錦城這邊最好的設計院,多少畢業生都想來,我肯定也一樣啊,吳哥你難道不是嗎……”
吳響聞言徹底尬在了那里,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才好,一方面他沒熟到可以和秦愿隨便開玩笑,另一方面,秦愿這答案,說出來,估計連她自己都不信。
秦愿自然是不信的,但這就是標準答案,除了之前和林微在酒店隔離時開玩笑說過是走后門進來的,以后公司里誰來問,都是這個答案。
這里誰都知道她是走后門的,但公開說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點道理她還是懂。
社會有時候就是這么不講道理,西蜀是錦城一等一好的設計院,國資委直屬管理,對絕大部分年輕畢業生來說,是一個極佳的工作平臺,別人擠破頭也進不來的單位,她靠著家里的關系就進來了。
進到這家單位后,大家都會覺得自己是投了個好胎,如果她再解釋自己家里安排得自己并不滿意,她不想來這家單位,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別人只會覺得她得了便宜還賣乖,在那里炫耀。
高中上學時就有過深刻的教訓,她學習差,考的分數夠不到錦城七中,家里托關系把她送了進去,但其實她更想去的是錦城三中,那里離家里近,有很多初中的同學都在那里讀,更熟悉一些,但當她把這個想法說出去后,得到的只有同學陰陽怪氣的嘲諷。
“得了吧,我們想上還上不了呢。”
“就是,我都不敢想象我爸爸要是能像你爸爸那樣,我該多快樂,不用努力就可以上七中哎。”
“拼爹時代。”
……
同學說的是玩笑,但她聽著卻不是滋味,后面她也逐漸懂了,偏見和嫉妒是人的天性。
*
上午九點十分,林微從洗手間回到工位。
剛坐下沒多久,秦愿便拿著本子走到她面前,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怎么了?”林微問。
“微姐,你上次給我說的水文分析計算,好像還沒說完。”秦愿走上前,主動和林微搭話。
林微垂眸看了一眼秦愿手中的筆記本,“我給你一本報告,你先自己看著學習一下不懂的再來問我。”
秦愿看向林微,直言道,“我看不懂。”
林微深吸了口氣,“過來。”
秦愿跟著林微一起去了個小會議室,她本就沒學過這個專業,早些年讀書的時候,數學又是學得最差的,哪里聽得懂林微在說什么。
“這邊先確定一個水文大斷面,再通過曼寧公式計算流量對應的水面線,這一步聽懂了嗎?”
秦愿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那這個n又是什么?”
林微盯著報告上明晃晃的關于n的解釋,沉默了很久后才緩緩道,“秦愿,你剛剛沒有聽懂吧?”
“有一些沒聽懂?”秦愿說道。
“哪里沒懂,你在我講的時候就要說,我重新給你解釋就是了,前面沒懂的話,后面聽起來會更難理解。”林微低聲說道。
“那我說了啊……”秦愿看了一眼林微,“我其實都沒聽懂。”
林微的所有言語,在聽到秦愿的這個回答后,好像都失去了力氣,她默默給手中的筆蓋上了帽子,隨后又緩緩合上了會議桌上的報告。
之前在網上看,奶爸給小孩輔導作業,被氣到內傷,她還覺得那簡直太夸張了,畢竟小時候她都是自學的。
現在,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去報一下工傷。
“這個內容可能不太適合你,像你之前是學景觀的,后面可以和水保部或環境部門的同事溝通一下,做那個章節可能會比較合適。”林微邊收拾邊解釋,“時間不早了,我一會兒還有一個報告要審核,我一會兒找個資料給你,你先學著……”
“等等!”眼見林微要離開,秦愿趕緊問道,“微姐,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粵菜館,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啊?”
林微愣了愣,回頭看向秦愿,“是有什么事嗎?”
秦愿搖了搖頭,“沒事就不能一起吃飯啊,反正我們住的地方也順路,我送你回家啊……”
“雖然方向相同,但我家和你住的地方有15公里。”林微面無表情道。
“對啊,我剛剛說的那家粵菜就在你家附近,我老早就想去吃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飯搭子,你就當是陪我嘛……”
林微聞言嘆了口氣,沒找到飯搭子這種話,虧秦愿也說得出來,在宜州隔離的時候,關心秦愿的電話就沒停過,她的朋友,估計能從錦城排到巴黎。
“我再想想吧。”林微低眉道。
“別嘛微姐,我真的很想去吃那家粵菜。”秦愿笑著說道。
秦愿長得漂亮,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就算說西南話,也像帶著一股江南低語的味道,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但稍微熟悉后就會知道,她其實不是很好相處,一身公主病,需要時時被人關注著,但又不能過度關注,過度關注會讓她感覺被控制。
不能對她的行為指手畫腳,也不能對她不聞不問,需要把握一個度,有時候林微都懷疑,她們倆到底誰是領導。
不過美女就是有臉,到哪里都很難讓人拒絕,喜歡看美女這件事,女人也不例外,只是在看的時候,難免會有些羨慕或嫉妒,怎么會有人這么會長。
本來想著如果不是必要,減少和秦愿的往來的,林微本身就不擅長拒絕別人,現在開這個口就更困難了。
“等晚上我再看看,有沒有其他事吧,最近有個新項目簽合同了,可能要加班……”都在一個辦公室,吃個飯而已,又不代表能進入他們那個圈子,又不代表要和汪遠和同流合污,又不代表秦愿和汪遠和是同一種人,林微想。
“那就這么說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