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力之下,姜年緊握的扶手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垂直通道內,耀眼的藍白色光芒自下方噴涌而上,瞬間吞沒了一切。
那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種更純粹、更暴烈的能量釋放——髓礦與錨點能量核心接觸的瞬間,觸發了某種鏈式反應。姜年感覺深潛服的外部傳感器瞬間過載,視野里只剩下刺目的白和瘋狂跳動的錯誤代碼。
但他沒有松開手。
標記系統在本能地運轉,淡金色的能量流從掌心滲出,如藤蔓般纏繞住金屬扶手,對抗著那股將他向下拉扯的毀滅性吸力。
“抓緊——!”
他的吼聲在通訊器里炸開,但聲音立刻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那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內臟的低頻震動。姜年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了,喉頭涌上濃重的血腥味。
下方,老刀發出一聲悶哼。
姜年低頭,透過刺目的光,勉強看到老刀的一只手死死抓著通道內壁的凸起,另一只手卻松開了,整個人被向上的沖擊波和向下的吸力撕扯著,像風暴中的一片葉子。
“老刀!”
姜年雙腿盤住扶手,身體向下探去,伸出左手。
指尖堪堪觸碰到老刀的手腕。
抓住了!
但幾乎同時,一股更強的吸力從下方傳來。姜年感覺自己的手臂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右肩的骨裂處傳來鉆心的劇痛。
“松手!”老刀在通訊器里吼道,聲音斷斷續續,“你拉不上去……兩個人都會掉下去!”
“閉嘴!”
姜年咬牙,標記系統的能量瘋狂涌向左臂。淡金色的紋路從作戰服下透出,沿著手臂蔓延,肌肉纖維在超負荷下發出細微的悲鳴。他一點一點,將老刀向上拉。
通道在劇烈震動,金屬內壁開始扭曲、變形。灼熱的氣流夾雜著金屬碎屑向上噴射,打在深潛服上噼啪作響。
上方傳來陳工的聲音,模糊不清:“……通道結構……要塌了!快!”
姜年抬頭,看到頭頂的圓形出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通道的內壁在高溫和壓力下向內擠壓。
沒時間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老刀向上甩去。
老刀的身體向上飛起一段,被上方伸下來的幾只手抓住——是陳工和小李。他們趴在通道口,死死拉住了老刀。
姜年趁勢雙腿發力,向上竄去。
就在他上半身剛沖出通道口的瞬間——
“轟隆——!!!”
下方傳來結構徹底崩塌的巨響。
整個垂直通道如同被捏癟的易拉罐,瞬間扭曲、壓縮。姜年感覺腳踝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向下拖去。
他的小腿以下,被變形的金屬結構卡住了。
“姜年!”老刀回頭,目眥欲裂。
陳工和小王撲過來,試圖抓住姜年的手臂,但向下的拉力太強,他們反而被拖著向洞口滑去。
“放手!”姜年吼道,“通道要完全塌了!你們會被一起拖下去!”
“不行!”陳工臉憋得通紅,“一起上來!”
下方,金屬扭曲的嘎吱聲越來越密集,如同巨獸的咀嚼。熾熱的藍光從縫隙中滲出,溫度急劇升高。深潛服的腿部裝甲開始發紅、軟化。
姜年看著面罩上瘋狂跳動的外部溫度讀數:210度、230度、250度……
深潛服的極限是兩百度,持續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現在已經過了極限。
劇痛從雙腿傳來,像被烙鐵反復灼燒。他能聞到蛋白質燒焦的糊味——那是他自己的皮膚和組織。
標記系統的能量自發地涌向雙腿,試圖對抗高溫,但如同杯水車薪。
冷靜。
必須冷靜。
他迅速掃視周圍環境。他們所在的出口位于錨點外殼的一個凸起結構頂部,距離海面大約三十米。下方是沸騰的海水——錨點爆炸的能量正在加熱整片海域。
“陳工,”姜年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逃生艙的彈射機制,是不是獨立的?”
陳工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每個逃生艙有獨立的壓縮氣體彈射裝置,就在艙底!但那個裝置是設計用來把艙體彈射出海面的,不是給人用的!過載太大了,人體會——”
“啟動它。”姜年打斷他。
“什么?”
“啟動彈射裝置,對準我卡住的位置。”姜年快速說,“爆炸的沖擊波能炸開變形的金屬。我會被拋出去,你們趁機拉我上來。”
“你會被炸碎的!”小李尖叫。
“不啟動,我會被烤熟。”姜年看向老刀,“老刀,你知道該怎么做。”
老刀盯著姜年,面罩后的眼睛布滿血絲。幾秒鐘的沉默,如同一個世紀。
然后他猛地轉身,撲向最近的一個圓形逃生艙蓋。
“老刀!”陳工想阻止。
“聽他的!”老刀吼道,已經撬開了艙蓋,露出下面復雜的機械結構。他找到那個紅色的手動啟動閥,毫不猶豫地擰了下去。
“所有人趴下!抓緊!”
“嗤——!!!”
高壓氣體從逃生艙底部噴射口狂涌而出,發出刺耳的尖嘯。
緊接著是爆炸。
不是炸藥,而是壓縮氣體在極度不穩定狀態下的爆燃。
橘紅色的火球從逃生艙底部炸開,沖擊波呈環形擴散。
姜年感覺卡住小腿的金屬結構猛地一震。
松動了!
他趁機全力向上掙扎。
幾乎同時,陳工、小李、小王三人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和肩膀,拼命向上拉。
“呃啊——!”
金屬撕裂,姜年的雙腿終于脫困。
但爆炸的沖擊波也結結實實撞在他的背上。
深潛服背部的破損處徹底撕裂,灼熱的氣流灌入,姜年感覺自己的后背瞬間皮開肉綻。他噴出一口血,眼前一黑。
“拉上來!”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姜年拖到安全區域。
下方,錨點的崩塌進入了最后階段。整個巨型結構發出垂死般的呻吟,外殼崩裂,幽藍的能量如同血液般從無數裂縫中噴涌,將周圍的海水染成詭異的熒光色。
海水沸騰了,巨大的氣泡翻滾上涌,蒸汽彌漫。
“走!離開這里!”陳工架起幾乎昏迷的姜年。
五個人踉蹌著跑向平臺邊緣。
平臺正在傾斜,錨點結構的一側開始沉入海中。
“跳!”老刀吼道。
沒有猶豫。
五個人縱身躍入沸騰的海水。
入水的瞬間,極熱與極寒交織——表層海水被加熱到接近沸騰,但幾米之下依然是接近冰點的嚴寒。冷熱激流撕扯著身體,像被扔進了攪拌機。
姜年被冰冷的海水一激,恢復了些許意識。
他勉強睜開眼,透過布滿裂紋的面罩,看到上方:錨點巨大的黑影正在緩緩沉入深海,幽藍的光芒逐漸暗淡,最終被黑暗吞噬。海面上漂浮著大量熔融后迅速冷卻的金屬碎塊,像一片詭異的隕石雨。
成功了。
錨點被炸毀了。
歸墟通道的開啟被強行中斷。
但代價呢?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后背的燒傷傳來一陣陣麻木后的刺痛。右臂完全無法動彈。面罩的供氧系統發出警報,氧氣存量不足百分之十。
深潛服多處破損,冰冷的海水正在滲入。
“姜年!撐住!”老刀游過來,抓住他的手臂。
陳工和小李也聚攏過來。小王情況稍好,在附近警戒。
“通訊……試試聯系秦老……”姜年艱難地說。
陳工點頭,調整通訊器頻率,但只聽到一片雜音:“信號被干擾了,可能是爆炸的余波。我們需要浮上去,到海面再嘗試。”
“不能……直接上去……”姜年搖頭,“組織……肯定有船在附近監控……錨點炸了,他們一定會來查看……被發現就完了……”
“那怎么辦?”
姜年看向深海下方,那片逐漸消散的幽藍光芒:“下潛……利用爆炸后的混亂洋流……避開搜索……繞遠路……上岸……”
“你的傷撐不住!”老刀反對。
“必須撐住。”姜年咳出一串氣泡,“走……”
他率先調整姿態,向深海方向游去。
老刀咬牙,跟了上去。陳工和小李對視一眼,也只好跟上。小王殿后。
五人像一群受傷的魚,在冰冷黑暗的海水中艱難下潛。
爆炸引發的混亂水流裹挾著他們,時而上浮,時而下沉。能見度極低,只能依靠深潛服上微弱的定位燈彼此照應。
姜年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標記系統的能量在體內緩慢流轉,修復著最致命的損傷,但杯水車薪。失血、低溫、缺氧、重傷……每一項都足以致命。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
直到面罩的氧氣警報變成刺耳的蜂鳴——氧氣耗盡。
視野開始變暗,邊緣出現黑斑。
要……結束了嗎?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不是幽藍的錨點能量殘光,而是柔和的、穩定的黃白色光。
燈光?
姜年用盡最后力氣,向那個方向劃去。
光芒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艘小型的科研潛水器,靜靜懸浮在深海中。艇身上有一個模糊的標記,但在深潛服的微光照射下,姜年看清了——
那是一個簡化的太極圖案,周圍環繞著星辰。
破曉的標記。
潛水器的艙門無聲滑開,一個穿著輕便潛水服的身影游了出來,對著他們打出一連串手勢:安全,跟隨,進入。
是接應的人。
姜年最后一絲力氣散去,身體向下沉去。
那個身影迅速游過來,托住了他。是老刀和陳工也游了過來,幫忙將他推向潛水器敞開的艙門。
進入艙內,氣壓恢復,重力回歸。
姜年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面罩被小心取下。他貪婪地呼吸著艙內富含氧氣的空氣,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背部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醫療包!”一個陌生的、但沉穩的女聲響起。
有人跪在他身邊,快速檢查他的傷勢。“大面積燒傷,右肩胛骨和鎖骨骨折,左小腿骨裂,失血過多,體溫過低……老天,他還活著真是奇跡。”
“他必須活著。”老刀的聲音,就在不遠處,同樣疲憊不堪,“秦老要見他。”
女聲頓了一下:“秦老已經知道了。錨點爆炸的能量信號太強,瞞不住。組織那邊肯定也知道了。我們得立刻離開這片海域。”
“去哪?”
“安全屋。一個組織絕對找不到的地方。”女人開始給姜年注射止痛劑和凝血劑,“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緊急手術。潛水器上有基礎醫療設備,能暫時穩住傷勢。但真正的治療,必須上岸。”
姜年感覺冰涼的液體流入血管,劇痛稍微緩解,意識卻更加模糊。
他聽到陳工在問:“你們是破曉的人?怎么知道我們在這里?”
“秦老一直在監控錨點的能量讀數。”女人回答,“爆炸前,他預測了最可能的逃生方向和洋流路徑,讓我們在這片水域等待。但說實話,我們沒想到真的能等到……更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群……”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傷兵。”
“其他人呢?”小李虛弱地問,“錨點里……只有我們五個活下來了嗎?”
沉默。
女人低聲說:“根據我們監測到的生命信號……爆炸核心區,沒有其他幸存者。”
小王發出一聲壓抑的啜泣。
陳工重重嘆了口氣。
老刀沒說話,但姜年能感覺到他目光的重量。
潛水器開始移動,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向著更深、更黑暗的海域駛去。
姜年在藥物的作用下,沉向無夢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錨點炸了,但歸墟的“鑰匙”還在他體內。
組織的計劃被挫敗了一次,但他們不會罷休。
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為了還活著的人。
為了那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關乎整個人類未來的真相。
黑暗徹底降臨。
潛水器像一尾沉默的魚,滑向未知的深海。
黑暗并不平靜。
姜年的意識在無夢的深淵里漂浮,但標記系統卻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運轉。它不再僅僅是修復身體,更像是在……解析著什么。
碎片化的感知涌入黑暗。
他“看”到流動的暗金色線條,如同血管般在虛空中蔓延,勾勒出一個龐大到無法理解的幾何結構的一角。他“聽”到并非聲音的震顫,是某種低沉到近乎于無的“頻率”,像沉睡巨獸的呼吸,古老而緩慢。他“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力,來自下方,來自更深、更冷的黑暗,那里有什么東西在“脈動”,與他體內的標記系統產生著微弱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