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釘進唐月華的耳膜，釘進她的靈魂深處。
報仇？
向那個如同神魔般俯瞰眾生的林夏？
向那個早已被重塑、眼中再無半分人情的阿銀？
這念頭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和荒謬！
她看著唐三。
他枯槁的臉上，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鑿，枯草般的灰發(fā)緊貼著滲出汗跡的頭皮，曾經(jīng)屬于少年的輪廓早已被衰老和劇毒吞噬殆盡，只剩下一個被仇恨扭曲、隨時會咽氣的殘軀。
他憑什么報仇？
靠這隨時會散架的骨頭？
靠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連一絲魂力都難以凝聚的殘存根基？
勸阻的話語幾乎要沖口而出——那是以卵擊石！
那是自取滅亡！
那只會讓他死得更快、更痛苦！
林夏的意志如同天穹般籠罩，他若真想碾死他們，比碾死螞蟻還要容易！
這所謂的“蘇醒”，這所謂的“仇恨”，會不會根本就是林夏“觀察樣本”里早已設定好的一環(huán)？
讓他們在絕望中掙扎，在仇恨中煎熬，最終在無望的復仇之火里徹底焚盡？
然而，當她看到唐三眼中那兩簇瘋狂燃燒、幾乎是他生命唯一支撐的恨火，所有勸阻的話都死死堵在了喉嚨里，化作一陣陣劇烈的嗆咳。
她猛地捂住了嘴，咳得撕心裂肺，淚水再次洶涌而出。
阻止他？
那等同于親手掐滅他此刻唯一維系著不肯咽下的那口氣！
等同于將他徹底推入黑暗，宣告昊天宗最后血脈意志的徹底消亡！
他需要這個執(zhí)念，哪怕這執(zhí)念通向的是地獄的熔爐！
唐月華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如同壓著千鈞巨石。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手，那只曾教導貴族少女們撫琴作畫的、如今卻布滿細碎傷口和凍瘡的手，顫抖著，帶著無盡的悲涼和一種認命般的妥協(xié)，輕輕撫上了唐三那雙充滿怨毒、死死盯著虛空的渾濁眼睛。
“……好……”
一個字，仿佛耗盡了唐月華畢生的力氣，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化不開的苦澀。
“姑姑……幫你……看清他們……看清你的仇……”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腐朽藥味和絕望氣息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角落一個被翻找過無數(shù)次的藥箱。
箱底，一個用特殊寒玉封存的錦盒被小心翼翼地取出。
打開玉盒，里面靜靜躺著一枚僅有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晶體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蘊含星光的幽藍色澤，邊緣氤氳著淡淡的霧氣——“千年冰魄晶心”，月軒壓箱底的寶物之一，傳聞能在短時間內(nèi)刺激眼部經(jīng)絡，凝聚潰散的精氣神，對某些特殊的眼疾有奇效，但其霸道之處，在于會劇烈消耗使用者本就不多的生機！
唐月華的手在錦盒邊緣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這無異于飲鴆止渴！
但她別無選擇。
她將晶心取出，指尖凝聚起自己僅存的、微弱得可憐的天賦魂力，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虔誠，小心翼翼地將它貼近唐三緊閉的眼瞼。
幽藍的晶心接觸到皮膚，瞬間散發(fā)出刺骨的寒意。
唐三枯瘦的身體猛地一顫，發(fā)出一聲痛苦的低嘶。
那寒意并非停留在皮膚表面，而是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冰針，霸道地刺入他早已枯萎、淤塞的眼部經(jīng)絡！
“呃啊——！”
難以想象的劇痛如同電流般炸開，唐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喉嚨里發(fā)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灰敗的眼皮下，眼球在瘋狂地轉(zhuǎn)動、震顫，仿佛要掙脫眼眶的束縛！
“忍住！小三！忍住！”
唐月華一只手死死按住他抽搐的肩膀，另一只手穩(wěn)定地維持著晶心的位置，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冰寒的能量在唐三腐朽的眼部經(jīng)絡中狂暴地沖撞、撕扯，如同千萬把冰刀在刮骨！劇痛幾乎要撕裂他殘存的意識。
但那股瘋狂燃燒的恨意，卻如同最熾熱的巖漿，死死頂住了這毀滅性的沖擊！
“報仇……林夏……賤人……”
這些字眼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反復咆哮，化作支撐他忍受這非人痛楚的唯一支柱！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冰寒能量似乎終于找到了一絲宣泄的路徑，開始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在枯死淤塞的經(jīng)絡中開辟出細微的通道。
劇痛如潮水般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麻木和一種……奇異的、遙遠的光感！
唐月華感覺到手下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喘息也稍稍平順。
她屏住呼吸，顫抖著，一點點移開了那枚顏色明顯黯淡了許多的冰魄晶心。
唐三的眼皮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破繭的蝶翼，極為緩慢、極為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不再是完全的灰暗！
一絲極其微弱、極其模糊的光，如同濃霧中一點搖曳的燭火，艱難地穿透了覆蓋在瞳孔上的厚厚灰翳！
他眼前的景象扭曲、晃動，如同隔著一層渾濁的、不斷蕩漾的水波。
華美的雕花穹頂是破碎的光斑，唐月華憔悴而布滿淚痕的臉龐是模糊的、晃動的色塊……一切都朦朧不清，如同最糟糕的夢境。
但這模糊的光，對沉淪在永恒黑暗深淵中一個月的唐三來說，不啻于劃破永夜的驚雷！
“光……有……光……”
他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難以置信的嘶鳴，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錦緞，身體因激動而再次微微顫抖起來。
雖然模糊，雖然扭曲，但這是“看見”！
這模糊的視野，是他復仇之路上的第一縷微光！
狂喜瞬間點燃了他眼底的恨火，那兩簇幽暗的鬼火在模糊的視野里瘋狂跳躍，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猛地側(cè)過頭，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在那片晃動的色塊中尋找唐月華的臉，聲音因為極度的渴望和怨毒而扭曲變形：
“姑姑……還不夠！幫我……變強！我要力量……真正的力量！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要親手……挖出林夏的心！我要讓那個……賤人……跪在我爹墳前……哀嚎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