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風呼嘯，不知什么時候起，天空飄起了雪花。
許久，許久。
蕭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地上蕭規的尸身完全籠罩。他不再看那個“儲”字，更不看蕭規的遺容。
他拂袖打翻了桌上的燭臺。
橘紅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昂貴的書卷、紫檀木的桌椅、絲絨的帷幔……
濃煙開始彌漫。
蕭珩飛身掠出書房，于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火焰迅速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當火焰即將徹底吞沒整個書房時，蕭珩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火光中扭曲、變形的身影，毅然轉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更深的黑暗中。
沖天而起的烈焰，將蕭府這間象征著權力核心的書房，連同那位曾經權傾天下的相爺，以及所有不堪的秘密和沉重的過往，一同化為灰燼。
那廂——
楊韻換了身干凈的官服，與沈栩安一道進了宮。
宮城在冬夜的飛雪中更顯巍峨肅殺。
厚重的宮門在楊韻和沈栩安面前緩緩開啟，又沉沉合攏，隔絕了外面喧囂的風雪和遠處那沖天火光帶來的最后一絲暖意。
冰冷的漢白玉石階蜿蜒向上，直通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宣政殿。
殿內燈火通明，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龍涎香的氣息依舊濃郁，卻掩蓋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味道。
天子并未安寢。
他身著常服，獨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攤著一卷奏疏，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案頭燭火跳躍，映照著他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面容。蕭府方向傳來的火光異動，他不可能不知曉。
那火光，如同一個不詳的信號，預示著某種平衡的徹底崩壞。
殿門無聲開啟。
楊韻一身簇新的緋紅官袍，身姿挺拔如青竹，緩步而入。沈栩安緊隨其后，一身玄色勁裝，如同她身后沉默的影子，手按在腰間佩劍之上，眼神冷冽如冰，掃視著空曠的大殿，確認著每一處陰影。
天子抬起頭，目光落在楊韻身上。這位近來在朝堂上風頭無兩、手段凌厲的侍御史，此刻在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不再是臣子的恭謹，而是一種……俯瞰？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楊愛卿深夜入宮，所為何事？”天子的聲音沉穩，帶著帝王慣有的威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楊韻身后殺氣凜然的沈栩安，“沈卿也來了？倒是稀奇?！?/p>
對于沈栩安腰側的佩劍，天子置若罔聞。
楊韻在御階前站定，并未行禮。她抬眸，目光平靜地迎上天子的審視，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帝王威嚴的表象，直視著那腐朽不堪的靈魂。
“臣，來為陛下講一個故事。”楊韻的聲音清越，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一個關于背叛、死亡和……歸來的故事?！?/p>
天子眉頭微蹙，心中警鈴大作
他放在御案下的手悄然握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哦？什么故事，值得愛卿夤夜入宮？”
“故事的主角，陛下應當很熟悉。”楊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絲毫笑意，只有刻骨的寒意，“她曾是您最敬愛的姐姐，是先帝捧在手心的明珠，是大趙最尊貴的長公主——清暉長公主，秦毓?！?/p>
天子的臉色瞬間劇變！
“秦毓”這個名字，如同禁忌的魔咒，瞬間撕裂了他強裝的鎮定。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厲色：“放肆！長公主名諱，豈容你隨意提及！她早已薨逝多年！”
“薨逝？”楊韻輕笑出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怨毒，“是啊，被她的好夫君一劍刺死，陛下，您當時……就在旁邊吧？親眼看著一手扶持自己的阿姊咽氣是什么樣的感覺？你可曾為她流過一滴淚？”
“你……你究竟是誰？！”天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指著楊韻，厲聲喝問，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滋生。
“我是誰？”楊韻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官帽的邊緣，如同拂去塵埃，“我是楊禮成，一個寒門出身的探花郎，一個為陛下鞠躬盡瘁的侍御史。”
她的動作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天子的心臟，“我也是……從地獄爬回來，向你們所有人……討債的秦毓！”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乍現！
沈栩安如同最精準的獵豹，身形暴起！腰間長劍出鞘，龍吟之聲瞬間響徹大殿！劍光如匹練，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和冰冷的殺意，直刺天子心口！快！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極限！
“護駕——！”天子肝膽俱裂，嘶聲咆哮，想要躲避，但帝王的養尊處優早已磨滅了他的敏捷。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死亡的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長劍精準地貫穿了天子的胸膛，透背而出！滾燙的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明黃色的常服。
天子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難以置信地瞪大，死死盯著不遠處關閉殿門的沈栩安，又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面前這個面色冰冷、眼神如萬年寒冰的楊韻。
“你……你……”
他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能涌出大股大股的鮮血，堵住了所有的話語。劇痛和冰冷迅速席卷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那些舊事，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血腥和背叛，如同潮水般洶涌回卷。
“這一劍，斷的是你我幾十年的手足之情。”楊韻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來，冰冷刺骨，“我的好弟弟，阿奕啊……你這龍椅坐得可舒心？可心安理得？”
天子張著嘴，喉嚨嗬嗬作響，眼中充滿了恐懼、不甘和最后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他的身軀晃了晃，終于支撐不住，轟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御階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雙曾經俯瞰天下的眼睛，至死都圓睜著，凝固著最后的驚駭與絕望。
一代帝王，就此殞命。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楊韻面無表情地抽出長劍，鮮血順著劍尖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倒也沒想過這一切會這么輕松。”楊韻有些嘲弄地說道。
“畢竟他才頒布開源節流的政令，宮內內侍減半，這勤政殿附近的侍衛也都已經被麗妃娘娘調開了。”沈栩安走過來，抻著袖子擦了擦楊韻沾了血的臉頰。
楊韻看也沒看秦煜的尸體，她的目光越過御階，投向偏殿的方向。
那里站著一個人。
“出來吧，麗妃娘娘?！睏铐嵉穆曇艋謴土似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珠簾晃動，臉色慘白如紙的麗妃扶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在貼身宮女驚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嚇得幾乎暈厥過去，死死捂住嘴才沒尖叫出聲。
“娘娘不必害怕?！睏铐嵕彶阶呱嫌A，站在龍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驚恐萬狀的麗妃，“陛下急病駕崩，臨終前留有遺詔?！?/p>
麗妃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遺……遺詔？”
“是?！睏铐嵉穆曇魯蒯斀罔F，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陛下遺詔：麗妃賢良淑德，腹中龍嗣乃國之根本。著麗妃即刻晉位皇太后，待龍嗣降生，即刻登基為帝，皇太后垂簾聽政。冊封侍御史楊禮成為相，由楊相輔政，直至新帝成年！”
麗妃驚呆了，巨大的信息沖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從極致的恐懼到天降的巨大權力，這轉變太過劇烈。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娘娘。”楊韻的聲音放低了些，“您腹中的孩子，是陛下唯一的血脈，是大趙未來的希望。您難道不想給他一個安穩的江山？不想讓他成為這天下之主？只要您點頭，您就是尊貴的皇太后，您和您的孩子，將得到最好的保護，享有無上的尊榮?！?/p>
麗妃看著楊韻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看看地上秦奕那死不瞑目的尸體……恐懼最終被對未來的希冀壓倒。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挺直腰背，聲音雖還有些顫抖，卻帶著一絲決斷：“本宮……本宮遵旨！謝……謝陛下隆恩！還、還請……楊大人、沈大人匡扶社稷！”
“很好?！睏铐崫M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一旁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的宮女，“陛下遺詔在此，還不速去召集內閣大臣、宗室親王，宣告陛下遺命，準備太后娘娘移駕慈寧宮，并宣告新帝年號——新元！”
“新元……新元……”婢女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磕頭，“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出了勤政殿，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在殿外響起：“陛下……駕崩了——！傳遺詔——！”
殿外，風雪更急。
勤政殿內，燭火依舊明亮，卻已換了人間。
龍椅旁，楊韻靜靜地站著，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無邊的風雪黑夜。血海深仇已報，權力的巔峰已在腳下。
沈栩安站在她身側半步，如同最沉默的磐石，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守護著她。
新的時代，伴隨著舊帝的血腥落幕和太后的低泣，在這風雪交加的冬夜，悄然拉開了帷幕。
而執掌這時代走向的權柄……
已然握在了那雙從地獄歸來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