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的眼眶發酸,老劉別過頭去抹了把臉。
陳漢章適時打破沉默,拍拍何雨柱的肩:
“柱子,孫所長他們帶了密閉艙的全套數據,正好對接優化參數!”
何雨柱眼睛一亮,蹲回地上攤開圖紙:
“來得巧!我剛拿廢料攢了個新溫控模塊,抗干擾性能提了三成。
孫所長,您看這曲線——”他指著閥門旁一臺嗡嗡作響的鐵疙瘩,
“用軋鋼廠淘汰的繼電器改的,成本不到進口貨零頭,但模擬深海壓力波動時,穩定性一點不慫!”
孫所長湊近細看數據,“好!好!這思路野,但管用!老劉,快把咱們的電磁干擾譜拿出來,現場測!”
倉庫里頓時熱火朝天。
圖紙鋪滿地,兩撥人蹲著比劃,爭論聲混著榔頭敲打的叮當響。
那個年代的技術人,這就是最酣暢的茶話會。
夜深了,有人拎來一桶熱騰騰的棒子面粥,大家傳著碗喝。
孫所長捧著粥暖手,對老陳低聲嘆:
“老伙計,這回服了吧?英雄不問出處,廚房里也能煉出真金!”
老陳盯著何雨柱在閥門上劃線的側影,重重點頭。
孫所長激動的心情還未平復,何雨柱開門見山,
“孫所長,各位同志,咱們現在手里這個生物膜,算是邁過了從無到有、證明能用這一關。
但要真正裝到你們的系統里,長期穩定可靠地工作,后面還有幾道坎必須過。”
他扳著手指數道:“頭一個,酶保護劑。現有的載體和固定工藝,在短期模擬測試里表現不錯,但真要面對你們那個環境——
長期震動、濕度波動、可能存在的特殊化學氛圍——酶的活性中心會不會慢慢失活?
得想辦法給它加層盔甲。這涉及到尋找合適的抗氧化劑、穩定劑,還得跟載體材料兼容,不能影響透氣性和響應速度。”
他頓了頓,看孫所長幾人聽得認真,繼續道:
“第二個,傳感器微型化和集成密封。現在咱們在實驗室做的,還是片狀的膜,配套的檢測氣路和電路也比較粗放。
必須把傳感單元做小、做集成,還得保證密封絕對可靠,不能漏氣,更不能受外部潮濕、鹽霧侵蝕。
這得跟精密加工、封裝工藝結合,可能還得設計專用的微型腔體和信號引線接口。”
聽到這里,孫所長的心情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他下意識地從口袋里摸出煙,想起場合又收了回去。
這些延伸問題,個個都棘手,都是他們之前被卡住的技術痛點。
本以為找到了一條新路能直通終點,沒想到路上還有這些需要攻堅的堡壘。時間不等人啊!
何雨柱笑了笑:
“孫所長,您先別急。這些問題,我們不是現在才看到。
早在確定這條技術路線的時候,相關的延伸研究和預研方向就已經明確了。
酶保護劑方面,我們參照了一些食品工業里延長酶制劑貨架期的思路,
篩選了幾類天然提取物和合成小分子,初步體外實驗顯示有不錯的協同穩定效果,數據已經整理了一部分。”
他抽出兩個釘好的文件夾,遞給孫所長和老陳。
“這里是關于酶保護劑篩選的初步報告,以及我們對于傳感器微型化、模塊封裝的一些構想草圖。
雖然還是雛形,但方向是清晰的,技術路徑是可行的。”
孫所長急忙接過文件夾,和老陳就著燈光快速翻看。
報告里的數據雖然還是初級階段,但條理清晰,指向明確;
那些手工繪制的草圖雖然粗糙,卻透著一種實用的巧思,將生物膜、氣路、電路、外殼的關系勾勒得明明白白。
他心頭那塊剛壓下的石頭,仿佛又被撬開了一道縫,透進光來。
“太好了!何總工!”孫所長抬起頭,“有方向就好,有這些基礎就好!那……接下來,咱們怎么干?
您說,還需要什么?人?設備?特殊的材料?還是需要協調其他單位?您盡管提!我們全力配合,部里也一定會支持!”
他恨不能立刻就把所有資源都堆過來,馬上啟動這些關鍵延伸技術的攻關。
潛艇項目等不起,一線指戰員們等不起。
何雨柱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孫所長,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
第一,您和各位專家先把這些初步資料吃透,結合你們最實際、最苛刻的應用場景,提出具體的技術指標和驗證要求。
咱們得把需求釘死,后面研發才不會走偏。第二,”
他指了指孫所長手里的文件夾,“您得趕緊帶著現有的成果——包括已經成功的生物膜核心驗證報告,和這些延伸方向的初步構想——立刻去向上級做一次詳細匯報。
得讓上級清楚我們現在走到了哪一步,后面還需要攻克什么,以及……可能需要調動哪些資源來支持后續的聯合攻關。”
孫所長一聽,猛地一拍大腿:“對對對!何總工提醒得對!光顧著高興和著急了,忘了這最要緊的一環!
必須馬上向上匯報!讓他也吃顆定心丸,同時為下一階段爭取支持!”
“陳所長,何總工,那這里就先拜托你們。老陳,老劉,咱們立刻走!
回招待所拿上全部資料,請求緊急匯報!”
陳漢章也站起來:“我送你們出去。車子應該還在廠門口。”
何雨柱握著孫所長的手:“孫所長,資料您帶上。具體的技術細節和后續安排,等您匯報后,咱們再坐下來細磨。路上小心。”
“哎!好!何總工,您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孫所長握了握何雨柱的手,不再多言,轉身就帶著老陳、老劉,跟著陳漢章,腳步匆匆地朝倉庫外走去。
……
從軋鋼廠倉庫出來,孫所長三人連招待所都沒顧上回。
陳漢章直接聯系了趙同志的秘書。
聽聞孫所長一行帶著后續完整技術構想而來,秘書立即安排插空匯報。
吉普車穿過街道,直奔部委大院。
孫所長把何雨柱給的延伸研究構想文件夾緊緊抱在懷里。
老陳和老劉分坐兩旁,臉上交織著疲憊與激動。
通報,等候,進門。
趙同志的辦公室陳設簡樸。
“振國來了?酶固化驗證成功的報告我已經看過了,成果很扎實。”
孫所長上前,將那份延伸構想文件夾放在桌上,
“驗證成功只是開了個頭。我們見了何雨柱同志,他提醒,要真正實用化,難關還在后頭。
這是他帶著技術組梳理的后續攻關初步構想。”
“哦?后續構想?”
趙同志目光落在文件夾上,并未立即去翻,
“發現問題、提出方向是好事。不過振國,你們是專業搞這個的,后續難點你們自己應該也有預估。
何雨柱同志畢竟……跨界不小,他的這些構想,實際參考價值如何,你們需要仔細甄別,科學判斷。”
孫所長深吸一口氣,“我們起初也這么想。可何雨柱同志提出的,不是零散的點子。”
他上前一步,翻開文件夾特定幾頁,
“您看,他直接切中了我們原先方案里最致命的幾個環節——
酶在長期復雜環境下的活性保護、傳感單元微型化后的信號穩定性與絕對密封……而且,他不是光指出問題。”
老陳適時接話,“他連可能的技術路徑、材料篩選的初步方向,甚至與現有工藝銜接的關鍵節點,都給出了有數據支撐的設想。”
趙同志原本平穩的目光,隨著兩人的敘述,漸漸凝注在文件頁面上。他伸出手,仔細翻看起那些草圖和簡短的實驗數據摘要。
幾頁翻過,趙同志抬起頭,臉上那抹工作性的平淡消失了。
“這些……都是何雨柱主導梳理的?在驗證成功的同期?”
“是的,”孫所長肯定道,“用他的話說,東西能用只是及格,要能用得好、用得久,讓人放心,這些坎必須提前邁。”
趙同志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思路確實超出預期。但他圈定的這些方向,是基于對你們系統最終需求的了解,還是……一種技術上的泛泛推演?”
老劉忍不住開口,語氣激動:“這正是最讓我們服氣的地方!他問的全是我們一線最頭疼、最具體的工況:
長期震動幅度、艙內溫濕度循環范圍、可能存在的特殊介質干擾……
他完全是按照我們最終要把它裝在哪里、干什么用來倒推這些技術要求的!這份系統性的應用思維,簡直……”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憋出一句,“簡直不像個搞單一技術出身的!”
趙同志聽完,“不像個搞單一技術出身的……”他低聲重復了一句,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像是感慨,又像是釋然,
“是啊,這就對了。能打破廚子和高端生物傳感之間的壁壘,靠的恐怕就不只是廚藝或者生物知識……
這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根本思路,一種把所有條件、所有限制、所有目標都放在一個盤子里通盤考慮的能力。”
他看向孫所長,“振國,你們帶來的這個后續構想,其重要性,某種程度上不亞于那份成功的驗證報告。
你們提到的困難——跨領域協調、集中攻關——部里全力支持解決。
你立刻牽頭,以何雨柱同志這份構想為技術藍圖,擬定一個聯合攻關小組的方案和所需資源清單,最快速度報上來!”
“是!”孫所長三人應道。
……
與此同時,紅星氮肥廠那間釘著棉絮的改造平房里,氣氛正逐漸升溫。
屋里燒著兩個大煤爐子,還是冷。
周廠長搓著手,對化工部來的觀察員們說:
“大家湊合點,咱這老廠房,冬天就這樣。”
他指著屋里那臺“紅旗-柱式聯控儀,不過有了何工這套寶貝,往后咱工人就不用大冬天老往外跑著抄表了!”
老趙正抱著搪瓷缸子喝熱水,聞言點頭:
“是這個理兒!往年這時候,小徒弟們出去抄表,手都能凍僵,回來數字還容易看錯。何工這無線順風耳,是疼咱工人呢!”
北方廠郭副廠長打量著那臺用步話機改裝的數傳單元,好奇地問:
“這玩意兒真能傳數據?不用鋪線?”
“能!”年輕技術員小陳搶著說,“何工帶著我們測試好多次了,比拉線穩當!他說這叫……叫跳出線框想問題!”
眾人都笑起來。
屋里氣氛輕松了不少。
聯調開始很順利。
無線傳來的數據在記錄儀上劃出平穩的曲線。
周廠長臉上笑開了花,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大前門,挨個散煙:“抽著抽著,看來今天能順當……”
話音未落,警報聲突然炸響!
記錄儀上,代表氨逃逸率的紅色曲線,向上竄去!
老趙聲音緊張:“壞了!又犯病了!快!快叫人去后工段看看尾氣塔!”
屋里瞬間亂成一團。
年輕的技術員們不知所措地看著瘋狂跳動的指針。
郭副廠長眉頭緊鎖,搖頭嘆氣:
“唉,果然……老毛病就是老毛病。光傳數據快有什么用,治不了病根啊。”
周廠長急得滿頭汗,沖到電話旁要搖手柄找人。
這時,技術科長王大力忙說:“等等!廠長!何工交代過!”
他把示意圖展示給大家看,“何工……何工怕我們緊張,畫了這個……”
“快!按何工寫的步驟來!”周廠長反應過來。
王大力念著指引,小吳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撥動開關。
步驟一條條執行,就像照著何雨柱留下的藥方抓藥。
記錄儀上,那根瘋狂上竄的紅線,在幾乎要頂破圖表邊緣的剎那,劃出一道優美而果斷的下滑線。
警報聲停了。
屋里安靜得能聽到煤爐子里煤塊輕微的爆裂聲。
過了幾秒,老趙突然嗷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降了!真降了!他娘的真降了!”
緊接著,另一臺記錄儀上,代表轉化率的曲線開始穩步上升。
“老天爺……”郭副廠長喃喃道,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又戴上,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化工部的老專家伏在桌邊算了又算,終于抬起頭,
“23.5%……提升23.5%……催化劑損耗預估降98%以上……同志們……咱們……咱們這是見證歷史了啊!”
“成功了!成功了!”不知誰先喊起來。
周廠長沖到電話旁,搖手柄:“接第三軋鋼廠!快!給我接第三軋鋼廠!我要找何雨柱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