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同三百里外,有一座名叫額仁達布散淖爾的鹽湖,翻譯成大明話,就是如夢如幻般美麗斑斕的湖泊。
因為此地三面背風,地下還有熱泉涌出,因此即使是寒冷的冬季,湖泊邊緣依然長著綠油油的青草。
這里本就是牧民過冬的絕佳場所,一直被譽為神賜之地,只是隨著大明崛起,以及連年的北征。
蒙元被明軍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敗,這才不甘的退出漠南草原,躲到遙遠的漠北,借助茫茫荒漠作為天然屏障,阻擋明軍的征伐。
雖然蒙元對此地戀戀不舍,但大明百姓卻嫌棄這里偏遠苦寒,任憑朝廷怎么鼓勵都沒人愿意來。
因此多年以來,額仁達布散淖爾這塊被譽為神靈賜福之地,仿佛被人遺忘一般,一直都杳無人煙。
只有明軍騎兵巡視的時候,才會偶爾遠遠的眺望一眼,見到此地沒有牧民放牧,則會頭也不回的離去。
然而,今天的額仁達布散淖爾卻罕見的熱鬧起來,一座座蒙古包拔地而起,一群群牧民趕著牲口來到此地。
烏格齊哈什哈率領的五萬瓦剌精兵,沿著湖泊的邊緣扎營。
遠遠望去,數以萬計的蒙古包,宛如一串串閃耀的珍珠,纏繞在額仁達布散淖爾這位美女的脖頸上。
在藍玉升帳議事之時,北元可汗的大帳,也聚集的十幾個人。
作為這間大帳的主人,只有十五歲的恩克汗顯得有些不安,一直低著頭撥弄火堆中的牛糞。
在他的旁邊坐著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此人操著一口大嗓門,熱情的招呼每一個走進大帳的蒙元貴族。
“啊呀,這不是我們草原上的黑虎,喀喇沁部少族長哈爾巴拉嗎?”
“這兩年你父親的身體可好,我跟他可是老安達了,數年未見十分想念呀!”
“多謝尊貴的丞相大人還記得家父,家父的身體安好,只是因為年事已高,不耐長途跋涉,故派我前來,以供丞相大人驅使!”
烏格齊哈什哈聽到這話,站起身熱情的擁抱了哈爾巴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力一番。
“好小子,年紀輕輕已然是草原上的英雄了,我和你的父親,都為你感到驕傲!”
烏格齊哈什哈安頓了哈爾巴拉后,就轉向另外一個剛進來的中年人,并熱情的上前招呼著。
“嗨,我親愛的額爾德木圖,你上次耍賴,贏了我兩百頭羊的事我可是還記得呢。”
“這次咱們重新比過,誰都不許耍賴嘍,哈哈哈!”
額爾德木圖乃是乃蠻部的族長,聽到烏格齊哈什哈一口就喊出自己的名字,臉上頗覺得有光,主動的上前擁抱了烏格齊哈什哈,并笑著打趣道。
“能陪丞相打賭,那是我乃蠻部上下的榮幸,哈哈哈!”
就在烏格齊哈什哈跟每一個進入大帳的人寒暄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
“丞相大人,時候差不多了,趕緊商量正事吧。”
“你要是再寒暄下去,明軍都摸到咱們大營了。”
烏格齊哈什哈聽到這個聲音,臉上明顯露出不悅之色。
說話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北元太尉,曾經奉命出使大明,參加大明秋季軍演的浩海達裕。
他是北元中罕有的保皇派,見到烏格齊哈什哈不將大汗放在眼中,早就心生不快了。
現在見浩海達裕召見草原諸部首領,既不像眾人介紹大汗,又越俎代庖的替大汗招呼眾人,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不禁出言惡心對方。
他說的這番話,既有諷刺之意,又有警醒眾人,不要小瞧大明的良苦用心。
畢竟捕魚兒海之戰剛過去沒幾年,他們大元已經再也承受不起那般大的損失了。
烏格齊哈什哈本來春光滿面的臉,霎時凝結了一層寒霜。
浩海達裕這老東西竟敢拆自己的臺,等過幾天攻打大同之時,一定派他的部族充當先鋒!
烏格齊哈什哈陰沉著臉對眾人說道。
“浩海太尉說的有理,咱們切記不可狂妄自大,小覷了大明的實力。”
“雖然本丞相已經得到確切消息,大同府剛剛發生疫病,兵力空虛,就連藍玉那個瘋狗,此時也成了病狗,每天躺在床上等死。”
“但咱們還是要小心行事,盡量不要露了行蹤。”
“這次深入大明,不要進入大同府,以免把大同的疫病帶到草原。”
“對待大同府,咱們給他來個圍而不打,然后大部隊繞過大同,直取山西。”
“為了表示公平,本丞相會率領五萬精騎圍困大同城,扼守東勝口,保證我草原的勇士的后路!”
“至于戰利品的分配,會按照每個部落出力多少來裁定,保證公平公正。”
烏格齊哈什哈說完這番話,霎時得到所有人的響應。
就在眾人稱頌烏格齊哈什哈英明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浩海達裕從座位上站起,走到大帳中央,朝著恩克汗單膝跪地行禮。
“謹遵恩克汗之命!”
其他人見浩海達裕如此做派,臉上紛紛露出尷尬之色。
不管怎么說,恩克汗才是草原上的共主。
他們剛剛齊聲稱贊丞相大人英明,確實對恩克汗無禮之極。
因此,眾人在尷尬過后,不管是愿意還是不愿意,都紛紛起身,學者浩海達裕的樣子朝著恩克汗行禮。
“我等謹遵草原上的共主,恩克汗之命!”
烏格齊哈什哈見狀,也走到眾人面前,轉身朝著恩克汗躬身行禮。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可把恩克汗給嚇壞了。
“諸位請起!”
浩海達裕聞言直接起身,可其他人卻猶豫的眼神看向丞相烏格齊哈什哈,直至烏格齊哈什哈發話,他們這才起身。
……
藍玉大帳。
藍玉一腳踩在長城之北,一腳踩在長城之南,手持一根木棍,在大同和草原之間來回比劃,大有幾分揮斥方遒,指揮若定之勢。
“諸位,別看蒙元來勢洶洶,但他們經過咱大明連年打擊,早就窮的連褲子都穿不起了。”
“就算來一百萬人,也不過是烏合之眾。”
“其真正敢打敢殺之士,也就烏格齊哈什哈親率五萬瓦剌精銳。”
“至于其他部族的人,不過是跟著打順風仗的慫包。”
“咱們只要把瓦剌的精銳挑翻,其余蒙元人不足為慮。”
大帳中的眾人,聽到藍玉這般說,無不露出開心的大笑。
藍玉就是有這種魔力,明明是我方劣勢,可被他一通忽悠,總覺得自己這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這就是名將的基本功之一,化危機為機遇。
藍玉見眾人接受了自己的想法,話鋒一轉,又恢復了他藍瘋子的本來面目。
“雖然咱們大同城高壕深,但依然不能固守待援。”
“咱們應該主動出擊,狠狠的打他丫的!”
“當然,如果能在來一個捕魚兒海那樣的大勝,那就再好不過了,哈哈哈!”
這是名將的基本功之二,化被動為主動。
秦牧聽到這番話的時候都木了。
他知道藍玉瘋,但從沒想過他能這么瘋。
大同府滿打滿算三萬可戰之人,不好好守著城墻跟對面玩消耗戰,這貨竟然還想著主動出擊?
然而,其他人聽了這話,非但沒覺得有絲毫不妥,反而覺得理所應當。
仿佛真的被藍玉給洗腦了,認為對面二十萬蒙元騎兵,當真是一群烏合之眾。
秦牧沉默了片刻,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藍爺爺,主動出擊不妥吧?”
“咱們手里就三萬多可戰之人,就算依托城墻死守,都有些捉襟見肘呢,怎么還能主動出擊呢?”
藍玉拍了拍秦牧的腦袋笑道。
“無妨,他們只會圍困,不會真的攻打大同城的。”
“藍爺爺在給你留下一萬人協助你守城,我親率兩萬人,從萬全都司出塞,直撲蒙元后方老巢。”
“在毀了蒙元老巢后,立馬回師南下,從東勝口回援,跟你里應外合包抄圍困大同的蒙元主力。”
“只要咱們消滅這幾萬瓦剌主力,然后扼住他們回草原的要道,這繞過我大同城的二十萬蒙元人,一個都別想活著跑回去,哈哈哈……”
藍玉將自己的謀略一說,引得大帳中的一干狗腿子叫好。
別說藍玉這次還說出點道道來,就是以前他胡吹大氣,這群狗腿子也會跟著叫好。
唯有秦牧心中有幾個疑問,實在是不吐不快。
“藍爺爺,我還有幾個小問題。”
大帳中的眾人,聽到這話都麻了。
這孩子咋回事,他是“十萬個為什么”成精了嗎?
藍大哥今天能說這么多,這么詳細,已經很給面子了了,這孩子咋還得寸進尺呢?
就在眾人以為藍玉會發火時,藍玉的表現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眾人只見藍玉非常和藹的蹲下,語氣溫柔的詢問秦牧。
“大孫,你有啥疑問盡管問,藍爺爺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藍玉突然這么好說話,反倒給秦牧搞得不好意思了。
“藍爺爺,我真不是跟你抬杠,我就是有些不懂。”
“你這個計劃很完美,可有幾個問題得先解決才行。”
“首先,我們得知道蒙元的老巢在哪兒吧?”
“其次,您老憑什么判斷對方不敢打大同?”
“最后一點,蒙元肯定知道藍爺爺在大同,他們難道就不會防備您老偷水晶……不不,偷營嗎?”
藍玉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大帳中的其他人也跟著大笑。
不過他們的笑容里也有一絲疑惑,只是他們沒秦牧那個膽子敢當面提問,只能坐在一旁傻笑。
藍玉在笑過之后,拿起木棍直接插在長城以北的一個湖泊上。
“如果你藍爺爺沒猜錯,蒙元應該在額仁湖附近。”
“因為綜合距離,補給,以及牛羊牲畜的喂養問題,方圓幾百里內,唯有這里可以作為臨時營地駐扎。”
“當然,他們也可能不選擇這兒,而是在草原上隨便找個地方躲著。”
“但那種可能性太低了,就算蒙元丞相烏格齊哈什哈想這么辦,其他部落的部眾,也未必愿意跟他們遭那個罪。”
“因此,不管他們愿意不愿意,他們都只能選擇在這兒。”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對方真不選這兒,那我就帶著人原路返回唄,嘿嘿嘿……”
“第二個問題就更簡單了,你以為就咱們大明人怕疫病啊?”
“實話說,草原人更怕疫病。因為疫病一旦傳染給牲畜,他們草原人的很多部落都會就此消失!”
“因此,就算是你大門四開,他們都不帶主動進城的,反而會千方百計把你們困在城里,怕你們把疫病傳染給他們。”
藍玉說道此笑著抽了下秦牧的腦袋,略帶幾分戲謔的說道。
“至于最后一個問題就更簡單了。”
“你以為藍爺爺裝病,只為了騙你這個傻孫子?”
“你藍爺爺之所以裝病,最主要是裝給蒙元的探子看的,讓蒙元掉以輕心!”
“當然,順便騙騙某個傻小子,還能從那傻小子手里騙吃騙喝,何樂而不為呢?”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