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一號核聚變反應堆近日于春城正式投運,國家發改委公布首批聚變能應用重大工程項目,這些項目將在3到5年內全面落地,徹底重塑我國能源與產業格局……”
“據悉,由國家電網牽頭主導的超導電網全域改造工程即將啟動,工程將會沿著‘胡煥庸線’鋪設零損耗超導骨干網,并且在未來三年內,完成京津冀、長三角及珠三角骨干網架改造。改造完成后,輸電損耗將會從原先6%降至0.3%,相當于每年省出3.5個三峽水電站的全年發電量。”
“昨日,曙光堆項目組對外發言人召開記者會,宣布啟動可控核聚變反應堆小型化研究項目,此項技術的完成將會使得核能源的應用擴展至更為全面的領域,下面是具體內容……”
“全球范圍內核聚變新能源的發展愈發火熱,美國近日與我國進行磋商,就核聚變共同開發問題,達成相關協議,由中國主導成立‘國際聚變合作組織’,向北美、歐洲、東南亞輸出清潔能源……”
“月球氦-3勘探工程進入三期,將會在三日后,于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發射月面探勘運輸火箭,此項工程會用于在月面建造全自動氦-3開采站,預計將在五年內,建立起可供地球使用100年的氦-3戰略庫存。”
“位于青島的渤海海水淡化集群將在一個月后完工,集群擁有12座日產千萬噸級淡化站,用于解決華北地區水資源匱乏問題,建成后預計年輸送淡水達400億立方米。”
“農業部發文,垂直農場工業計劃已經進行到二期,此項計劃在全國建設2400座百米級種植樓,目前第一批300座農場已經投入使用,種植樓采用人工太陽光源系統,每座工廠年產糧食達到1.1萬噸,所需用地僅為傳統農場0.3%。”
……
卷軸電視屏幕上播放著新聞,但陳懷楚卻完全沒有將注意力放在這上面。
這些年來,隨著可控核聚變的跨越式發展,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乎每年都有一項項新技術誕生。放在十幾二十年前,這些宛如外星的科技人們連想都不敢想,可現在卻都已經百花齊放層出不窮,雖然還說不上爛大街,卻也就和平時新聞播報的菜價波動一樣,不再引起人們的特別關注了。
陳懷楚就這樣放著電視,自己卻坐在陽臺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接聽學生寧平打來的電話。
寧平在說著,他則是靜靜聽著,眼神平靜溫和,等到寧平說完,這才安慰道:“沒事,既然推選你當總師,就說明你的能力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不用太過擔心,好好做事就行。”
“可是我心里還是有些沒底……老師,我以后要是有什么拿不準的事,還能來找您幫忙嗎?”寧平有些忐忑的聲音傳來。
“你也不小了,也該獨當一面了,也有能力獨當一面了,只要相信自己,肯定是不會出問題的。”陳懷楚先是這么說,隨即頓了頓的,又道:“至于我,作為你的導師肯定不會坐視不管,歡迎你經常來做客。”
“謝謝老師。”電話那頭,寧平松了一口氣。
又是聊了幾句,這才掛斷電話。
“這小子,都那么大了,還這么不省心。”陳懷楚搖頭失笑:“不過,時間過得還真的快啊,一眨眼,連寧平都成為燧人堆的總師了。”
說著,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自飲自酌了一口,隨即長舒一口氣。
遙想當初,寧平還只是一個研究生,作為他帶的第一屆的學生,陳懷楚至今還能回想起,初見寧平和李松時,兩人拘謹的模樣。而他們在ESAT學習的時候,起初更是笨手笨腳,懵懂無知,可這一晃眼,就成長到這個地步了。
就連一直和他形影不離的李松,現在也在母校擔任教授,還成為了國際聚變合作組織的專家,代表國家赴美交流,推動全球可控核聚變的技術標準統一。
他所帶的第一屆學生,都成長為核聚變行業的中流砥柱。
至于往后所帶的學生,也都已經歷練出來,成為各大核聚變反應堆和各大物理研究院所的骨干中堅。
還有周園,這個他進入科學島時第一個認識的朋友,如今也從當初的嘻嘻哈哈沒個正形,成長為手握一大堆專利,每天全世界各處飛,搞講座、帶學生、定標準的材料行業專家。
程雨微也忙了起來,特別是打從女兒上大學后,就經常泡在實驗室里,說是最近她那個‘量子-聚變交叉實驗室’又搞出了新的成果,曙光堆已經開始實驗,若是有成效的話,將會應用在‘金烏二代’可控聚變反應堆上。
“好啊,都很好啊……”
回想著這些,陳懷楚不由露出一抹笑容,他越來越能體會到劉建為院士、孫院士和周院士他們的心情了——恰如他們看當初的自己一樣,現在他看到年輕的科研工作者成長起來,看到身邊的人能做出成果,總是由衷的感到高興。
然而,他們卻都看不到了。
孫院士在幾年前突發腦梗,送到醫院后搶救無效去世,陳懷楚當時還在南方勘察金烏反應堆的建造情況,得知消息后特意飛往京城,可惜卻沒見到最后一面。
而周院士也在去年因年歲大了而去世,陳懷楚趕上最后一面,他至今還記得,周院士看到他來了后,握著他的手所說的話:要讓聚變的火焰永不熄滅!
他們在臨終前,依舊記掛著可控核聚變,他們也在用自己的一生踐行著理想信念,將畢生心血和生命化作聚變的燃料,使耀眼之光芒普照大地。
“太陽啊,太陽!”
陳懷楚輕聲地呢喃,隨即他端著酒杯走到書桌前,從抽屜中拿出一本筆記本,伏案寫了起來:
太陽,一個古老的命題。
自有生靈出現以來,它就高高地懸掛在天穹上,散發著光和熱,仿佛亙古不滅。
受限于古代人們對宇宙的認識,他們將干旱、灼熱擬化為大日的喜怒,于是就有了夸父逐日、后羿射日這樣的神話,古代的帝王將相對其祭祀,以求國家的繁榮和農業的豐收,宗教將其視為神祇,散播信仰收納信徒。這些傳說,寄托著古往今來的人類對太陽的向往與好奇。
直到今日,人類對太陽仍舊充滿探索。
無數歲月變遷,紀元更迭中,萬物生靈在暗夜中等待白晝,在黑暗中尋求光明。
萬物生靈,都在逐日而生。
陳懷楚認真的在本子上寫完這段話后,長舒一口氣,他想起了劉建為院士臨終前所說的話,他想起了孫院士埋頭鉆研,也想起了周院士的畢生追求,更是想起了自己為了心中的理想信念,以及背負著無數人的期待費盡心思搞研究的日日夜夜。
酒杯又被斟滿。
陳懷楚覺得心情放松了很多。
可控核聚變搞出來了,金烏堆已經建成了,全世界已經迎來可控核聚變的時代,他再也不用勞苦奔波,再不用費思計算,他完成了理想和愿望,也完成了許多人對他的期許。
此時的陽光凈潔兒溫暖,他坐在書桌前,太陽所散發的光芒透過白紗窗照射到桌子上,似乎還帶著淡淡的味道,熏淘淘的,讓他覺得幸福而快樂。
他站起身,拉開窗簾,陽光毫無阻礙的映照在身上、臉上。他瞇起眼睛,直視著那一輪從古至今都始終散發著光明,仿佛亙古長存的大日。
陳懷楚看著太陽,舉杯,似在同對方慶祝。
當仰頭將杯中酒喝盡時,兩滴帶著酒味的眼淚劃過鼻梁兩側,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多年見到許許多多人的那些時光。
“我愛太陽!”
……
“同學們,開學第一課,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曙光堆總設計師、金烏堆奠基人、首席總設計師,物理學家陳懷楚院士!”
“陳懷楚院士,在我國可控核聚變事業的研究中解決了一系列基礎問題,為燧人堆的建造提出了從原理到構形基本完整的設想,起了關鍵作用。此后長期領導可控核聚變理論研究、設計,解決了大量理論問題。對我國可控核聚變進一步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現在,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有請陳懷楚院士!”
隨著主持人的宣布,陳懷楚從臺后走了出來,演播室的觀眾們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而在直播平臺上,無數正在觀看的觀眾也刷起了大量的彈幕。
這是總臺制作的一檔專為學生開學而錄制的節目,每期都會邀請一些科學家和模范人物為學生們講述心路歷程,以激勵學生的志向,為他們心中種下一顆向往科學、造福百姓的種子。
而這次則是邀請到了陳懷楚,他想著左右無事,便答應過來一趟。
此刻,面對著攝像頭,陳懷楚落落大方的招手,笑容和煦道:“同學們,大家好,我是陳懷楚!”
“陳院士,歡迎您來為同學們開講。”主持人笑著說道:“我們都知道啊,近些年來,我國可控核聚事業發展極為迅速,而這一切,都離不開陳院士的身影,從ESAT,到燧人堆,再到全球第一座工程示范堆曙光堆,以及現在的金烏堆,可以說在可控核聚變的實現中,陳院士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和主持人講述著,中間也詢問一些可控核聚變的發展歷程,陳懷楚一一給出回答,與此同時,后方的大屏幕也給出了相應的影像資料。
大約五分鐘左右,眼見著場子逐漸熱了起來,主持人笑著說道:“我看到大家都等急了,那就不耽誤時間了,接下來,請陳院士為我們開講!”
隨著掌聲響起,舞臺上燈光黯淡下來,唯有一束光落下照在陳懷楚身上,而他身后的大屏幕,也浮現出此次課堂的主題——
《逐光七十年》
演播室里一片寂靜,數百名學生,以及直播屏幕前,數以百萬計的學生及家長,都將目光注視在他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懷楚笑容和煦,緩緩開口道:“同學們,在開講之前,我要問大家一個問題,也可以說是一個想法——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團火,究竟要燃燒多少年,才能從照亮山洞的微茫,升華為普照大地的璀璨?”
停頓了幾秒后,陳懷楚說道:“這不僅是此刻我提出的問題,實際上我們在做研究的時候,也面臨著一個問題——從燧人氏鉆木取火到今日我們追逐“人造太陽”,文明究竟需要多少代人的接力,才能讓火種升華為永恒的光?”
“在今日之前,確切的說,在曙光堆建成之前,誰也無法給出答案,誰也不敢給出答案。”
“而現在,我們終于可以說出準確的數字——七十年!”
大屏幕上,浮現出羅布泊上空的那道蘑菇云照片。
陳懷楚繼續說道:“在2035年往前推七十多年,那時的新中國還在核訛詐的陰云下艱難求存,那時的先輩們在荒涼的羅布泊上,用算盤和草紙,在西北荒漠中點燃了第一簇“爭氣火”——算珠碰撞的聲音,和羅布泊原子彈的爆響交織成那個時代最悲壯的樂章。”
“我的導師還有劉建為院士、孫院士、周院士他們都參與過那場偉大的征程,還記得劉院士生前經常和我們閑聊,有次他說起一個事情,當年蘇聯專家撤走時,留下的半張圖紙上畫著嘲諷的蘑菇云。但中國人硬是用算盤和草紙,算出了屬于我們自己的‘太陽’。”
“1964年羅布泊的那聲巨響,不僅讓中國挺直脊梁,更將文明的炬火和不屈的精神傳遞給今天的我們——而這份炬火和倔強,如今已然刻在乃至每一個中國核物理研究人的心上。”
“或許會有人問:為什么要用三代人、七十年光陰,去追逐一個可能看不見的太陽?”
“答案其實很簡單,就隱藏在戈壁灘的夜色星光中:1964年原子彈爆炸時騰起的蘑菇云,1994年在西方技術封鎖中建成首個全超導托卡馬克裝置,2025年燧人堆建成首次開機運行——這不是三個孤立的瞬間,也不是簡單的一次次進步,而是一個民族用百年尺度書寫的“能量守恒定律”。我們計算的不只是質能方程,更是文明存續的終極解。我們從原子彈的護國盾牌到核聚變的璀璨之光,始終都是在解答錢學森前輩的叩問——中國人能不能攀登科學險峰?”
“言語是蒼白的,所以我們用實際去證明——從兩彈一星到北斗組網,從嫦娥探月到聚變逐光,我們始終都在超越自我,始終都在回答:能!一定能!”
“所以現在就可以回答,我們為什么要用七十年的時間,因為我們要讓全世界知道:追逐光芒需要百年孕育,就像珊瑚需要一生來堆積骨骼;理想信念需要代代相傳,就如核裂變的羅布泊到核聚變的羅布泊。”
“同學們,科學探索最動人的部分,不是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曲線,而是明知此生可能無緣得見光芒,仍愿把青春燃成火把的決絕。真正的無盡能源也從來不是反應堆里的氘氚聚變,而是一個民族對光明的永恒渴求。劉院士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我們追逐的不是虛無的太陽,而是文明的火種。”周院士病榻上仍舊叮囑我:“要讓聚變的火焰永不熄滅!”在他們以生命為代價,宛如飛蛾逐火般的投入下,我們成功實現了可控核聚變!”
“可是我要說的是,當聚變之光普照大地時,這不僅是科學的勝利,也一個古老民族對‘大道之行’的千年應答,更是一個民族對太陽的永恒朝圣!”
“從燧人取火、夸父逐日、后羿射日再到裂變之光、聚變之光,我們用了數千上萬年,從古人傳遞到今人,從劉院士傳遞到我手中,未來,還將傳遞到你們的手中。”
“我想,當你們在草稿紙上寫下的一行行公式,當你們為火箭發射倒計時屏息時,在作文本上寫下“星辰大海”時,在夜晚眺望夜空許下第一個科學夢想時,都是在續寫這份跨越時空的誓言,都是在賡續這份永不熄滅的文明火焰。”
“所以——走吧,繼續向前走吧!愿你們始終帶著永遠年輕,永遠熾熱的志氣,讓文明的火焰永恒燃燒,讓人類的未來燦若星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