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侯府前廳的青磚地返著潮氣。外頭日頭已經(jīng)升得老高，卻怎么也照不透這間死過幾十口人的大屋子。
許有德跨過那道高得絆腳的門檻，步子有些拖沓。他抬手扯著領(lǐng)口，將那件剛上身的從四品云雁青袍粗暴地往下拽，剝蔥似的把兩只胳膊褪出來。官服里面那層中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貼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水漬。
許清歡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手里端著個粗瓷茶碗。那是從江寧帶來的，在這侯府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沒起身迎，看著許有德把那件象征著皇恩的青袍隨手搭在落滿灰的椅背上。
“滿朝朱紫，穿青袍的侍郎，這大乾朝怕是獨一份。”許清歡將手里的茶碗往旁邊的幾案上一推，發(fā)出瓷器碰撞的輕響，“爹，在金鑾殿上接了什么好差事？”
許有德喘了一口粗氣，一屁股砸在主位的椅子上。他沒去拿茶，而是把手伸進(jìn)寬大的袖袋里。
當(dāng)啷一聲脆響。
一塊暗金色的獸面盤龍令牌被扔在紫檀木桌面上。緊接著，一道明黃色的綾錦卷軸也被擱在旁邊，沒有封口。
許有德往后一靠，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
“皇上恩典，拔擢爹為正三品戶部左侍郎。”他用粗糙的手指點著那塊金牌，“還賜了這牌子，以及一道沒寫字的圣旨。說是讓爹協(xié)理戶部，有便宜行事之權(quán)。”
許有德的目光在屋梁上掃了一圈，刻意避開了許清歡的視線。
“說白了，皇上就是看中了咱們在江寧收稅的本事。這京城里，商鋪林立，背后都是那些個世家大族撐腰，國庫空虛，皇上不好自已動手，讓爹去敲打敲打他們，按部就班地把商稅收上來。”
他傾下身，雙手扶著膝蓋，語氣突然變得柔和而急促，“歡兒，這京城的水太深，爹在外面頂著就行。這宅子大，你待在后院，缺什么讓李勝去買。千萬別去見那些京官，更別去什么文會詩會，聽見沒？”
屋里靜得只能聽見更漏里水滴墜落的聲音。
許清歡站起身，她并沒有去碰那塊象征特權(quán)的金牌，而是拿起那道卷起的圣旨。
不愧是圣旨，入手極輕，綾錦的紋路順滑。
她兩根手指捏著邊緣，緩緩展開。一大片刺眼的空白。唯獨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一方鮮紅的玉璽大印。
“正三品。”許清歡看著那方紅印，“大乾官制，地方官入京，吏部要考課，都察院要核查。即便是八面玲瓏的封疆大吏，最多也是平調(diào)。您一個“買來”的賞賜下的江寧縣令，就出門那半天功夫，越了整整七級，直接坐到戶部侍郎的位子上啊。”
她啪的一聲將圣旨合上，砸回桌面。
“還有這空白圣旨。這是什么？這是能隨便填名字的索命符。”許清歡雙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傾，逼視著許有德躲閃的眼睛，“爹，你真當(dāng)我是三歲小孩，信那套按部就班收商稅的鬼話？”
大乾立國百年，哪有給一個無根無底的商賈賜空白圣旨，讓他去慢條斯理收稅的道理。
“皇權(quán)最講究等價。他給了你足以抄家滅族的權(quán)力，要的就絕不是幾兩碎銀子。”許清歡字字緊逼，“價碼到底是什么？他要多少？期限是多久？”
許有德的胖臉皮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三百萬兩，兩個月。如果說出來，這丫頭指不定要干出什么瘋事來。
他急忙抓起幾案上的冷茶，大口灌下去。茶蓋磕碰著碗沿，發(fā)出細(xì)碎雜亂的當(dāng)當(dāng)聲。水流得太急，順著下巴淌進(jìn)了脖子里，他也不擦，只是干咳了兩聲掩飾。
許有德側(cè)過身，大半個身子背對著許清歡，正在裝作深沉。
“能有什么價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么朝堂規(guī)矩？皇上用人，不拘一格。讓你待在內(nèi)宅就待著，哪來那么多廢話！”
僵持間，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從穿堂傳來。
李勝邁過門檻，手里捏著一張沒有封皮的折子。他臉色有些發(fā)緊，目光在許家父女之間飛快地掃過，最后停在許清歡身上。
“小姐，外面來了客。”
李勝將手里的折子遞過去。
許清歡接過來。那是一張極素凈的拜帖，沒有燙金，沒有云紋，甚至連落款和名諱都沒有。就干干凈凈一張紙。
“什么人？”許有德轉(zhuǎn)過身，眉頭皺成了個死結(jié)。
“就來了兩個。”李勝壓低聲音，下頜往外院的方向點了點，“主子一身青色綢衫，看著像個尋常的富貴閑人。可跟在他后頭那個隨從，是個練家子，腳步?jīng)]聲。最關(guān)鍵的是……”
李勝咽了口唾沫，“那隨從腰里掛著刀。刀鞘是黑鯊魚皮的，刀柄纏著金絲。小人在江寧當(dāng)差的時候，見過一回御賜的圖譜。那是皇家禁衛(wèi)特制的雁翎刀。刀鞘是黑鯊皮，吞口處鏨刻著五爪螭紋。是大內(nèi)皇家侍衛(wèi)的特制佩刀。””
許有德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在哪？”
“側(cè)門外停著。沒叫門，就扔了這張?zhí)M(jìn)來。也沒套車，走著來的。”
帶御用帶刀侍衛(wèi)，不走正門走側(cè)門，不具名拜帖。
這規(guī)矩，這做派，不是尋常的京官。
許清歡看了一眼桌上的盤龍金牌。許有德今天剛在金鑾殿上接了這燙手的山芋，甚至連第一把火還沒想好往哪燒，人就已經(jīng)堵到了門口。
這京城的消息網(wǎng)，比蜘蛛網(wǎng)還密。
“開側(cè)門。”許清歡將那張素白拜帖捏在掌心，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把人請進(jìn)來，別驚動前院那些內(nèi)務(wù)府的耳目。李勝，你親自去領(lǐng)。”
“是。”李勝轉(zhuǎn)身快步隱入穿堂的陰影里。
半盞茶的功夫。
細(xì)碎的腳步聲在長廊里響起。
一個人影跨入門檻。
來人三十出頭的年紀(jì)，穿著一件沒繡任何紋樣的青色直裰。體格和膚色一看就是個軍中好手。
此人正是那帶刀的侍衛(wèi)。
這人步履穩(wěn)當(dāng)，每一步邁出的距離幾乎分毫不差。
他走到大廳中央停下。沒有自報家門，也沒有客套寒暄。
他從袖筒中探出修長的手指，掌心朝下，在旁邊的茶幾上輕輕一按。手掌移開，留下了一塊拇指大小的玉牌。
羊脂玉的底子，沒有多余的雕花，中間刻著一個端正瘦硬的字。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