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石窟。
幽綠的尸油燈火,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血玲瓏靜立石室中央,暗紫色的眼眸微微低垂。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塊溫潤的骨佩。
那是臨行前圣主所賜,用以關鍵時刻溝通的信物。
此刻,骨佩正微微發燙,仿佛在消化、印證著她剛帶回來的龐大情報。
“圣女?!?/p>
血魘如一道血色幽魂,從角落陰影中無聲浮現。
猩紅的眼眸死死鎖定血玲瓏,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可還順利?那老鼠……沒耍花樣?”
另一邊,七煞也停下了手中搗藥的動作。
她丑陋的老臉轉向這邊,渾濁的眼珠里閃爍著探究的光。
“情報基本屬實,至少節點信息無假?!?/p>
血玲瓏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石窟中帶著清晰的回響。
“規避大虞神的法門,需以陰煞寶物交換,并立魂誓。”
她目光轉向血魘:“此事,由你去辦。”
“寶物庫中任選一件中上之品即可。”
“魂誓內容需嚴謹,務必確保法門完整無缺,且他們不得在其中做手腳?!?/p>
“屬下明白。”血魘鄭重點頭。
他猩紅的舌頭快速舔過嘴唇,語氣帶著一絲嗜血的自信:“那些老鼠的靈魂契約,我最擅長檢查。”
“至于他們透露的冷宮之事……”
血玲瓏頓了頓,眼中光芒愈發深邃:“與圣主大人判斷相差無幾,但更為具體,也……更為駭人?!?/p>
“乾元帝恐怕已非單純入魔,而是在進行某種禁忌的融合或替代……”
“那冷宮深處的東西,位格極高?!?/p>
“牽扯前朝國運、龍脈,甚至上古之約,對特定血脈有著致命的吸引與侵蝕。”
她話鋒一轉,談及關鍵:“周臨淵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p>
“他或許是棋子,或許是變數,甚至可能是……鑰匙之一?!?/p>
“嘶——”
七煞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藥杵差點掉落在石臼里。
“與那等存在牽扯……乾元帝真是瘋了!”
她急切追問:“那周臨淵若真是鑰匙,豈不是……”
“豈不是價值更大?”血玲瓏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無論是作為攪亂局面的棋子,還是達成某些目的的材料,他都至關重要?!?/p>
“幽冥衛想借我們的手,加速局面崩潰,好火中取栗?!?/p>
“我們又何嘗不能,借他們的情報與對京城的了解,達成我們的目的?”
“圣女的意思是……將計就計?”血魘眼中血光閃爍,瞬間領會。
“是將計就計,但主動權,必須握在我們手中。”血玲瓏語氣轉冷。
“他們想在龍脈節點制造擾動?可以?!?/p>
“但地點、時機、方式,需由我們來定?!?/p>
“最好能一石二鳥,既擾動龍脈,又能坑他們一把,或者……測試一下周臨淵的反應與底牌?!?/p>
“他們想讓某些人偶然得知真相?”
“那我們就幫他們把真相包裝得更有趣些,看看哪些人會跳出來。”
“至于周臨淵……”
血玲瓏走到石桌旁,手指蘸了蘸七煞藥爐旁冷凝的水汽。
她在粗糙的石面上,緩緩勾勒出幾個簡單的符號。
分別代表京城、皇宮、冷宮,以及幾處已知的節點。
“他最近風頭正盛,南城之事剛了,身邊聚集的力量不容小覷。”
“硬碰硬不明智,我們可以從別的方面入手?!?/p>
血玲瓏語氣篤定:“他不是在查前朝舊事,在找藥材救莫塵,還在安撫拉攏各方勢力嗎?”
“那我們就給他找點事做。”
“七煞?!彼聪蚶蠇?。
“你那些三教九流的關系,該動用了。”
“散播些真真假假的消息?!?/p>
血玲瓏逐條吩咐:“比如京城某處有前朝秘寶出世,與治療陰煞之毒有關;”
“比如軍中某些將領對周臨淵近期動作不滿;”
“再比如供奉殿內部存在分歧……”
她強調道:“記住,要半真半假,難以查證,卻又撓到癢處?!?/p>
“讓他不得不分心去查、去安撫?!?/p>
“嘿嘿,這個老身在行!”七煞怪笑兩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保管消息傳得又快又玄乎,還抓不到任何源頭。”
“血魘,你聯絡影釘?!毖岘囖D向另一人。
“交換法門后,向他們索要一份名單?!?/p>
“一份他們認為可能對周臨淵不滿,或容易被利用的名單。”
她解釋道:“包括朝廷官員、軍中將領,乃至皇室宗親。”
“我們不需要完全相信,但可以參考?!?/p>
“或許能找到一些……合作者,或者用來吸引火力的靶子?!?/p>
“是?!毖|沉聲應下。
“另外,通知潛伏在京城的其他暗線。”
血玲瓏繼續下達指令,思維縝密無懈:“啟動蟄伏計劃,非必要不聯絡,靜觀其變。”
“但有幾處暗樁,可以適當活躍一下?!?/p>
“做出些小動作,吸引巡天司和東廠的注意?!?/p>
“為我們真正的行動打掩護?!?/p>
“圣女,那斷槍營和南宮止之事……”血魘忽然開口。
北境斷龍崖之戰,南宮止橫空出世,一擊滅殺枯骨鬼王分身的消息。
已通過特殊渠道傳回,在魔教內部也引起了不小震動。
血玲瓏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南宮止……前朝南宮家的余孽,竟有如此造化?!?/p>
“他修煉的功法,疑似早已失傳的《赤帝焚天訣》。”
“與圣主提及的某些上古秘辛,或許有關聯?!?/p>
她語氣凝重:“此人實力強橫,立場不明?!?/p>
“但既與周臨淵有舊,又現身北境助戰,需重點關注?!?/p>
“傳令北境附近的暗線,設法查清他現身始末。”
“查清他與何人接觸,真實目的為何?!?/p>
血玲瓏特意叮囑:“但切忌打草驚蛇,此人……不好惹?!?/p>
她揉了揉眉心,神色略顯疲憊。
重生雖帶來了強大的力量,但處理如此龐雜險惡的局勢,亦耗費心神。
“最后,是我自己?!?/p>
血玲瓏抬起手,看著自己白皙近乎透明的指尖。
這雙手,看似柔弱,卻蘊含著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
“至陰玄姹體初成,還需時間穩固。”
“徹底掌握這具新生軀體與增長的力量,是當前首要之事?!?/p>
她看向七煞:“你那藥爐里熬的,除了匿息之藥,可能助我調和陰陽,穩固本源?”
“有的有的!”七煞連忙應聲。
“老身早就為圣女準備了‘玄姹固元湯’!”
她介紹道:“以九九八十一味陰屬性寶藥,輔以幾味調和陰陽的靈草熬制。”
“最是適合圣女現在的狀況,連服七日,可助圣女根基穩如磐石?!?/p>
“玄姹體的神通,也能更上一層樓!”
“很好?!毖岘嚌M意點頭。
“接下來七日,我在此閉關?!?/p>
她看向兩人,清晰分工:“血魘,你負責與影釘交接,并監控京城內外動向?!?/p>
“七煞,你鞏固此地防護,并著手散播消息?!?/p>
“一切按計劃進行,但需牢記——安全第一?!?/p>
血玲瓏語氣嚴肅:“寧可慢,不可錯。”
“謹遵圣女之命!”血魘與七煞齊聲躬身領命。
血玲瓏不再多言,走到石床邊盤膝坐下。
她接過七煞遞來的藥碗,碗中湯藥散發著奇異的寒香與濃郁的靈氣。
仰頭,一飲而盡。
頓時,一股冰寒與溫熱交織的洪流,在體內轟然化開。
洪流沖刷著經脈,滋養著新生的臟腑與玄姹本源。
她閉上雙眼,迅速入定調息。
石窟內重歸寂靜。
只有藥爐咕嘟的輕響,以及尸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在黑暗中回蕩。
……
京城,東宮,文華殿側殿暖閣。
周臨淵并未入睡。
他靠坐在鋪著厚厚絨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之剛從南城回來時,已好了太多。
鳳凰涅槃體的強悍恢復力,加上謝昭靈以神力輔助驅散殘毒。
再加上東宮不計代價的靈藥供應,讓他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好轉。
但本源震蕩與經脈的暗傷,仍需時間慢慢調養。
他手中拿著一份剛由劉行秘密送來的奏報。
上面詳細記錄了北境斷龍崖之戰的經過。
尤其是關于“斷槍營”、“墨殿機關獸”,以及南宮止橫空出世、一擊滅殺枯骨鬼王的詳細描述。
“南宮止……”
周臨淵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
他對此人有印象。
前朝南宮家的遺孤,曾在京城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對方還只是個有些天賦、但沉默寡言的少年。
沒想到短短數年,竟成長到如此地步!
《赤帝焚天訣》……這等傳說中的功法,竟重現于世?
“殿下,南宮公子之事,頗為蹊蹺?!?/p>
謝昭靈捧著一碗剛煎好的安神補氣湯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她柔聲道:“他修為進境之速,已違背常理?!?/p>
“且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p>
“北境危急他便至,力挽狂瀾……這背后,恐有高人指點,或身負天大機緣?!?/p>
“或許兼而有之。”周臨淵接過藥碗。
指尖不經意擦過謝昭靈的手背,溫潤的觸感讓他心神微寧。
他飲下湯藥,感受著一股暖流在體內擴散,緩緩道:“南宮家畢竟是前朝勛貴,有些隱秘傳承不為人知,也屬正常?!?/p>
“只是這《赤帝焚天訣》非同小可?!?/p>
“據聞與上古某位人皇有關……”
周臨淵眼神深邃:“他此番出手,是單純為助北境,還是另有圖謀?”
“與斷槍營、墨殿同時出現,是巧合,還是早有聯絡?”
他看向謝昭靈:“昭靈,大虞神對此,可有感應?”
謝昭靈凝神感應片刻,輕輕搖頭。
“大虞神對南宮止的出現略有感應?!?/p>
“其功法氣息確與上古炎帝一脈有些微關聯,但極為淡薄?!?/p>
她補充道:“大虞神更多的注意力,似乎被皇宮方向那股日益不穩定、充滿饑渴與混亂的陰寒意志所牽扯?!?/p>
“關于南宮止之事,大虞神并無明確警示,但亦無親近之意?!?/p>
周臨淵緩緩點頭。
大虞神的反應,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南宮止功法來歷的特殊。
但這份模糊的態度,更值得警惕。
“北境暫穩,但枯骨鬼王伏誅,魔教絕不會善罷甘休?!?/p>
周臨淵放下藥碗,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斷槍營、墨殿、南宮止,這些勢力的卷入,讓北境局勢更加復雜?!?/p>
“我們必須加快步伐了。”
他語氣凝重:“南城節點雖毀,但陰煞網絡未絕?!?/p>
“侍魂者背后的幽冥衛,與魔教勾結,所圖非小?!?/p>
“還有冷宮……”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謝昭靈已然明白。
冷宮深處那東西的躁動越來越頻繁。
通過悔玨傳來的感應,那股冰冷的惡意與貪婪日益清晰。
仿佛隨時會掙脫束縛,降臨世間。
“殿下,您的傷……”謝昭靈擔憂地看著他。
“無妨,已無大礙?!敝芘R淵擺擺手,壓下胸口仍存的些微隱痛。
他沉聲下達指令:“傳令曹琮,加大對京城內外可疑地點、人員的監控。”
“重點排查與北境、魔教、前朝可能相關者?!?/p>
“令秦無傷、天衍子加緊研究陰煞網絡與地脈節點?!?/p>
“務必找到徹底根除或有效監控之法?!?/p>
“令劉行,內行廠所有力量,給孤盯死皇宮!”
周臨淵語氣加重:“尤其是冷宮附近的一切異動!”
“哪怕是一只蒼蠅飛過,也要查清它的來去!”
“另外,”他沉吟片刻,補充道,“以孤的名義,修書一封?!?/p>
“送往北境,交于武鎮岳供奉,轉呈南宮止。”
“措辭客氣,感謝其援手之誼,邀其方便時來京城一敘。”
“探探他的口風與立場?!?/p>
“是,殿下?!敝x昭靈一一記下,正要轉身去辦。
又被周臨淵叫住。
“昭靈,”周臨淵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你與大虞神溝通,也需量力而行,勿要過度損耗心神?!?/p>
他補充道:“尋找治療莫塵將軍藥材之事,孤已另派人手。”
“你無需過于掛懷?!?/p>
謝昭靈心中一暖,輕輕點頭:“昭靈省得,殿下也要保重身體?!?/p>
她退出暖閣,輕輕帶上門。
暖閣內,再次只剩周臨淵一人。
他獨自靠在榻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腦海中,無數線索、面孔、勢力交織盤旋。
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籠罩著這座帝國的心臟。
南宮止的強勢登場。
幽冥衛與魔教的暗中勾結。
冷宮日益迫近的危機。
北境未明的戰局。
朝堂內外的暗流……
每一件,都足以讓人焦頭爛額。
但他不能亂。
他是天玄太子。
是如今這艘巨輪,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掌舵人。
“系統?!?/p>
他在心中默念:“調出當前逆轉未來任務總進度,及所有已觸發支線任務狀態?!?/p>
冰冷的、來自二十年后未來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一片唯有他能看見的光幕,緩緩展開。
夜色,愈發深沉。
風暴來臨前的壓抑,已徹底籠罩了整個京城。
無論是魔教圣女的悄然回歸與密謀。
還是太子東宮的深夜籌劃。
亦或是其他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都預示著,這座古老帝都,即將迎來一個多事之秋。
而真正的交鋒,或許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便已悄然開始。